周明的话,象一颗石子,砸进了死寂的池塘。
两个字,“好啊”,风轻云淡。
后面那句“柴油机归我”,却嚣张到了极点!
杨卫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份胜券在握的得意,瞬间凝固成滑稽的错愕。
他身后的王建国,那副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猛地一眯,闪过一丝被人冒犯的怒意。
周围的厂长和专家们,更是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
“他知不知道那台是什么?那是总厂刚从德国进口的测试专用柴油机,一台顶他一个厂!”
“这是破罐子破摔,想用这种方式找回点面子吧?”
马国邦和钱振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和不解。
他们相信周明的技术,可这毕竟是总厂的主场,面对的是省里都挂了号的发动机专家,周明怎么敢下这么大的赌注?
万一输了,那可就不是丢人那么简单了!
杨卫国死死地盯着周明,几秒钟后,他脸上的错愕,突然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狂喜。
他怕的,是周明退缩,是周明认怂。
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周明不知天高地厚地跳进他挖好的坑里,然后被他一脚踩死!
“好!”杨卫国猛地一拍手,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变调,“有魄力!不愧是咱们辽北的青年才俊!”
他转身看向王建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王工,你没问题吧?可别让咱们的小周厂长失望啊!”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弧度。
“杨厂长放心,跟年轻人交流技术,我乐意至极。就怕他这台柴油机,拿回去也看不懂。”
一句话,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这场对决,在所有人看来,已经从技术比拼,变成了一场成年人对孩童的公开戏耍。
杨卫国大手一挥,立刻有工人从测试车间里,推出了两台一模一样,崭新到连油漆都闪着光的柴油机。
这是总厂最新型号的495柴油机,性能稳定,是厂里的拳头产品。
两台机器被并排固定在最先进的测试台上,旁边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两块硕大的仪表盘,上面可以实时显示转速、功率、扭矩和瞬时油耗。
“规则很简单!”杨卫国站在两台机器中间,象一个宣布角斗开始的裁判。
“一个小时,两位各自对自己的发动机进行调试、优化、改装,随你们怎么弄!”
“一个小时后,同时激活,连接测功机和油耗仪,满负荷运行十分钟!最后,谁的节油率更高,动力更强,谁就赢!”
他特意加重了“改装”两个字,眼神轻篾地扫过周明。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故意说给周明听的。
王建国是厂里的专家,对这台机器了如指掌,他的“优化”是在科学的范围内精益求精。
而你周明呢?你那套歪门邪道,也配叫“改装”?
王建国一声不响地走到自己的测试台前,打开了一个精致的皮质工具箱。
“哗啦”一声。
里面露出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铄着德国工艺光泽的全套专用工具。
各种型号的扭矩扳手、内六角、塞尺、深度规……琳琅满目,看得周围一群老技术员都两眼放光。
王建国戴上一双洁白的手套,动作严谨而优雅。
他先是用塞尺,一丝不苟地检查了每一个气门的间隙。
然后拿起扭矩扳手,按照说明书上最严格的标准,重新将缸盖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最精准的扭矩。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象教科书一样标准,充满了学院派的严谨和美感。
台下的专家们看得连连点头。
“看见没有,这才是专业!这才是国营大厂的底蕴!”
“没错,每一个步骤都有理有据,这才是对机器负责!”
“那小子拿什么比?他连套象样的工具都没有吧?”
议论声中,周明走到了另一台柴油机前。
他两手空空。
他看都没看机器一眼,反而转头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工人师傅笑了笑。
“师傅,麻烦您个事儿。”
“啥事?”那工人一愣。
“工具箱太沉,我没带,”周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借您两件家伙使使?”
工人师傅更懵了:“你要啥?”
周明想了想,伸出手指。
“一把活络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嗯,再来个小点的锤子就行。”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嘲笑声象是会传染一样,迅速蔓延了整个车间。
“我没听错吧?锤子?他要用锤子修发动机?”
“他以为这是打铁吗?这可是精密的柴油机!”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这小子根本就是个门外汉,纯粹来搞笑的!”
杨卫国的脸上,笑容已经璨烂到了极点,他甚至要扶着旁边的栏杆才能站稳。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轻篾地瞥了周明一眼,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马国邦的脸,已经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今天都丢光了。
钱振华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完全无法理解,他完全看不懂周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有周明,仿佛对周围的嘲笑声充耳不闻。
他接过工人师傅递来的三件锈迹斑斑的工具,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后,在所有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他动手了。
他没有象王建过那样去检查什么气门间隙,也没有去拧什么缸盖螺丝。
他先是走到机器侧面,用那把大号的活络扳手,在喷油泵的一个调节螺杆上,不轻不重地拧了四分之一圈。
然后,他走到机器另一边,用螺丝刀拧开了进气歧管上的一个盖子,对着里面瞅了半天,又原样装了回去。
整个过程,看得所有技术人员直皱眉头。
这算什么?完全不符合任何操作规程!
喷油泵的调节螺杆,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这么随意动的?
进气歧管更是只看了一眼,这能看出什么门道?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黔驴技穷的时候,周明拿起了那把小锤子。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要拿这锤子干什么。
只见周明绕着发动机走了一圈,时而用手摸摸这里,时而用耳朵贴着机壳听听那里,象个跳大神的。
最后,他在一个毫不起眼,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机油冷却器外壳上,停了下来。
他举起了锤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当!当!”
他用锤子,在那外壳的三个不同位置,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声音清脆。
力道不大不小。
敲完之后,他把锤子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好了,我完事了。”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看怪物一样看着周明。
就这?
拧了半圈螺丝,看了一眼管子,敲了三锤子?
这就叫改装?
这连恶作剧都算不上!
短暂的寂静后,是再也无法压抑的,轰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就是他的绝活?”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根本就不会,这是故意装神弄鬼,等会输了就说我们机器有问题!”
“无耻!简直是技术界的耻辱!”
杨卫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周明,对着身边的领导们说道:“看见没,各位,这就是所谓的‘民间高手’!”
王建国也完成了他最后的调试,他优雅地摘下手套,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了擦手,看着周明,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侮辱了。
这是智商上的。
周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站在自己的机器旁,甚至还有心情冲着脸色煞白的马国邦和钱振华,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三锤子,运用了【内燃机燃油效率优化技术】中关于“共振优化”的原理,通过微小的震动,改变了机油在冷却器渠道内的流动状态,使其从紊流变成了更高效的层流,大幅提升了冷却效率。
而冷却效率的提升,意味着发动机可以承受更高的燃烧温度和压力。
再加之他对喷油和进气做的微调……
一个完美的组合拳,已经打完。
“好了!时间到!”
杨卫国看了一眼手表,高声宣布。
“两位大师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现在,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奇迹,究竟会不会发生!”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
两名技术员走上前,开始将发动机与测功机和油耗仪进行连接。
车间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两块即将亮起的仪表盘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国营大厂的王牌,严谨科学的巅峰之作。
另一边,是乡下小子用锤子扳手敲打出来的,一个笑话。
胜负,在所有人心中,早已分明。
他们等的,只是那个宣判周明死刑的数字,从仪表盘上跳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