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钱大会的狂热还未完全散去,整个明远厂就沉浸在一片高速运转的轰鸣里。
工人们的眼睛是红的,不仅因为熬夜,更因为对下个月更高奖金的渴望。
每一个零件的传递,每一次机器的冲压,都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周青嘶哑着嗓子在生产在线奔走,钱振华带着孙建几个大学生在研究所里通宵达旦,优化着每一个能节省一秒钟的工序。
一切都在朝着“提前一周交货”的目标,疯狂冲刺。
周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片被自己一手点燃的沸腾景象,心中那块关于深圳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一些。
只要交了货,稳住大后方,他就有足够的底气,去南方闯一闯那片未知的丛林。
然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象一把尖刀,猛地刺破了这片火热。
电话是钱振华接的,他只“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从红润到煞白的剧变,快得让人心惊。
他握着话筒,听着对方的话,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厂长?钱厂长?你怎么了?”
周明几步走过去,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地区钢材厂供应科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周厂长,不是我们不给你们发货。是地区总厂那边下了紧急通知,说他们有重要的生产任务,需要我们厂所有的‘45号特种钢’库存。所以,调拨给你们的那一批,被总厂那边截走了。”
“你们的货,这个月,肯定是没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吧。”
周明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45号特种钢!
那是生产脱粒机滚筒的内核材料!
滚筒是脱粒机里转速最高,受力最强的部件,对钢材的强度和耐磨性要求极高。
没有这种钢材,用普通钢材做出来的滚筒,根本通不过质监局的验收标准,强度甚至撑不过半天的高速运转就会解体,那不是脱粒机,是伤人利器!
“周厂长?你还在听吗?”
“知道了。”
周明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钱振华的脸色比纸还白,他扶着桌子,声音发颤:“厂长,完了……全完了。”
“没有那批钢,我们……我们一台合格的机器都造不出来!滚筒是内核,我们过不了质监局那一关!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材料必须达标!”
周青也冲了进来,看到钱振华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当他听完钱振华断断续续的解释后,这个壮硕的汉子,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妈的!又是那个姓杨的!”
“除了他,没人能干出这么绝户的损招!我去找他拼了!”周青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周明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象一记重锤,砸在了周青的后心。
周青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弟弟的脸,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拼命?你拿什么跟他拼?用拳头吗?”周明看着他,“哥,这不是在村里打架。这是一场战争,用拳头,是最低级,也是最没用的手段。”
周明的话,象一盆冰水,浇灭了周青的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对方是副厂长,是处级干部。
他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整个明远厂瘫痪。
而你,连他的办公室都进不去。
这就是,体制内的降维打击。
周明可以靠技术赢了比试,可以靠先进的管理模式赢得人心,可以靠金钱和梦想凝聚团队。
但是,当对方不跟你比这些,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赤裸裸的权力来碾压你的时候,你之前所有的优势,都变得不堪一击。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工厂里迅速传开。
刚才还轰鸣震天的车间,渐渐安静了下来。
先是一条生产线,然后是第二条。
工人们茫然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徨恐。
“怎么回事?怎么停工了?”
“听说……咱们的钢材,被总厂给扣了。”
“什么?那……那咱们的机器还造不造了?这个月的工资……”
刚刚还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整个工厂,从沸腾的顶点,跌入了死寂的冰窟。
这是明远厂成立以来,第一次因为缺少原材料,而被迫全线停工。
周明走出办公室,站在空旷的厂区里。
他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上。
有担忧,有疑惑,有恐惧。
他是这家工厂的灵魂,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出办法。
可这一次,他真的有办法吗?
周明拨通了红星机械厂马国邦的电话。
电话那头,马国邦的声音充满着无奈和同情。
“小周,这件事,我听说了。我也帮你问了,没用。杨文海这次是铁了心要往死里整你。他动用的是物资局的行政调拨令,手续齐全,谁也说不上话。”
马国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托人给我带话了,也是带给你听的。”
“他说,只要你肯亲自登门,去他办公室,给他磕个头,认个错。然后,把你那个柴油机节油技术,无偿‘贡献’给总厂,作为‘技术扶贫’。”
“钢材,他马上就能给你送过去。”
磕头,认错。
贡献技术。
周明握着电话,一言不发。
他能想象到杨副厂长说出这番话时,那张得意而又扭曲的脸。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羞辱。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技术,他要的是把周明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年轻人,彻底踩在脚下,碾碎所有的尊严。
“小周,你……你千万别冲动。”马国邦在那头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时候,低个头,不丢人。”
周明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马厂长,谢谢你。”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探照灯下,工厂里那些崭新的机器,象一头头趴窝的钢铁巨兽,冰冷而沉默。
工人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骨干,还留在车间里,默默地抽着烟,一脸愁容。
周青和钱振华站在周明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都在等。
等周明做出那个决定。
是跪下,还是站着死?
周明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属于工程师的手,能画出最精密的图纸,能修复最复杂的机器。
可现在,这双手,却拧不断那一道薄薄的行政调令。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
距离合同上最后的交货日期,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要么,他跪下,交出技术,换来苟延残喘。
要么,他违约,赔付巨款,工厂信誉扫地,倒闭清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杨副厂长,给他设下了一个死局。
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死局。
周明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钱厂长,你去……帮我联系一下地区钢铁厂。”
钱振华一愣:“联系他们干什么?他们更不敢违背物资局的命令。”
周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黑暗,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买钢材。”
“我只想以‘技术交流’的名义,去参观一下他们的冶炼车间。”
“还有,他们的废料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