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撕心裂肺的猛烈咳嗽,将我混沌的意识强行从无边的黑暗中拖拽了出来。
我的第一个感受是喉咙疼,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吞咽都象是被灌下了一勺碎玻璃片子。其次,是充斥鼻腔的一股浓烈而古怪的酸味,还夹杂着草药、徽菌和某种陈年腊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缓口气,外乡人。”一个苍老而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在咱们‘七号货栈’这地界儿行走,起码得用浸透了酸醋的布蒙住口鼻才行。不然啊,这空气里的毒烟,不出两个钟头就能让你的喉管肿得跟香肠一样……”
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的节奏,在我耳边不紧不慢地回荡着。我费力地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说真的,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件饱经沧桑的艺术品。她的颧骨高高耸起,如同两枚被酸雨反复蚀刻过的青铜齿轮,皮肤上层层叠叠的深刻褶皱里,嵌着永难洗净的靛蓝色污渍,就象是某种古老的纹身。当她凑近,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检查我的瞳孔时,我似乎看到她的右眼晶状体里正游动着无数絮状的、细微的金属颗粒,仿佛将整个尖峰城下城区永不散去的雾霾,都浓缩封存在了这枚衰老的琥珀之中。
“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上等人该来的地方。”她一边检查我的伤口,一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象是在自言自语,“身上甚至连一点植入物都没有,真搞不懂你到底是穷人还是富人……”
她粗糙干瘪的手抓住我的一边肩膀将我象条咸鱼一样翻过身来,然后用一根黑乎乎的木片,从一个铁罐里挖出一坨散发着浓郁腊肉味儿的油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后颈被烧伤的地方。那油膏触感冰凉,瞬间就缓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
“……老太婆我啊,也想不明白,更不敢问。”
我一脸懵逼地伸手,下意识地想要摩挲一下自己的后颈,那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清凉的舒适感。
看到我的动作,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居然咧开,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她的下唇,嵌着半圈黄铜的装饰,上唇却残留着已经褪色的靛青色纹唇术轮廓。这么一笑,两片嘴唇便形成了一弯错位的、诡异的双色月牙。
“陈化了三天的荧光菇孢子,混上最纯净的齿轮润滑脂,再兑上一点从运尸车底盘收集来的冷凝水。”她用一种眩耀自家祖传秘方的语气解释道,“死人咽下去的最后一口活气儿,可全都在这里头啦。”
听到这古怪的配方我猛地打了个哆嗦,脑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某位马王之死的惨状。
“你个小年轻,可别瞧不起咱这土法子。”婆婆似乎对我的反应有点不满,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脑门,“别的医术,咱们这儿兴许比不上你们外乡人。可是在下城区,烧伤就跟呼吸一样平常,要是没点压箱底的绝活,人早死光了……”
说话间,她转身从一个象是我们老家腌咸菜的巨大陶土罐子里,用一个大铁勺舀出了一大捧黑乎乎的、还在不停蠕动的东西,“啪叽”一下,不由分说地就糊在了我赤裸的胸口上。
“这些孩子,最爱吃铅毒。”
我低头定睛一看,吓得几乎当场背过气去:那是一大群足有我拇指粗细、长得象水蛭一样的黑色软件虫子!它们甫一落到我的胸口上,就立刻兴奋地扭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把它们那菊花一样的头部扎进我的皮肤里,开始猛烈地吸吮。
“不想以后变成说胡话的傻子就老实躺着别乱动!”老婆婆见我要挣扎,抬手就在我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光着腚,还一身的伤,在那烂泥地里躺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快被腌到入味了!”
她鼻梁上那道用几枚订书针一样的玩意马马虎虎缝合起来的陈年裂痕,随着她的表情一抽一抽的,象一条爬行的蚯蚓。
“……那些小兔崽子们也是瞎折腾,看到个穿得好的落单就敢上去抢。结果发现可能打死了个上等人,又吓得一哄而散……”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用一些我看不懂的工具处理着我身上的其他伤处,“要不是‘小火花’那孩子还有点良心,偷偷跑来告诉我,你现在啊,可就不止是遭这点罪了。且不论空气里和地上的脏东西,没准儿会被拖进哪个黑咕隆咚的角落,当成鲜肉给分了……”
救我的人,正是这位自称名叫“玛尔塔”的婆婆。
我开始打量我身处的这个地方,这里应该就是玛尔塔婆婆的“诊所”了。这是由两节破烂的、不知是什么型号的轨道车车厢拼接而成的主体,又通过各种大小舱门和窗口连接着其他扩展出去的空间。这里不象医院,倒更象是一间又小又拥挤的乱七八糟的杂货铺,兼屠宰场,外加一个存放着无数奇奇怪怪标本的私人博物馆。
空气中那种混合着酸醋、草药和机油的味道,就是从周遭的物事散发出来的。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叫不出名字的动植物标本,还有成捆成捆的、散发着怪味的菌类。靠墙的药柜里,更是排列着令人胆寒的收藏:泡在浑浊不明液体里、长着三只眼睛的某种啮齿动物的胎儿;嵌着几颗发黄人类牙齿的、古旧的拔罐器;用电机之类的机械改造的、锈迹斑斑的简易离心机,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污……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浓郁的、混杂着蒸汽朋克和巫毒风格的诡异气息,让我这个现代人感觉既新奇又惊悚。但不知为何,在这个狭小、拥挤、散发着怪味的地方,我那颗自从坠入下城区以来就一直悬着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这里就象是这片污浊、混乱、充满敌意的钢铁雨林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避风港湾。而眼前这位长相堪比恐怖片反派的老婆婆,则是这个港湾里唯一的守护神。
“喝了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皮杯子递到了我的嘴边,里面是半杯黑绿色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粘稠液体,上面还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碎屑。
“这……这是什么?”我低头看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玩意儿,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东西,给你调理身子的。”她不耐烦地说道,“也不晓得你是哪儿跑出来的,象你这种没经过任何强化改造的‘原装货’,还一副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样子,身子骨比纸还脆……在这下面,怕是光是喝口水都能让你拉上三天三夜。这碗药能帮你把肠子里的那些娇贵玩意儿都烫死,换上一批能跟这儿的脏东西干架的。快喝,别磨叽!”
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一咬牙,一闭眼,捏着鼻子,像喝中药一样把那碗东西灌进了喉咙。
那味道……我发誓,我宁可去舔一次拖把,也不想再尝第二遍。那是一种混合了烂泥、酒精、臭袜子和苦胆的终极味道,顺着我的食道一路烧下去,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灼热的狼借。我感觉自己的胃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方式进行着抗议,然后……然后我就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展开,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因为伤病和惊吓而冰冷的四肢和骨头,居然奇迹般地暖和了起来。
“嘿,是块好料。”老婆婆看着我没有当场吐出来,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老婆婆那些被酸雾和烟尘漂白的眉毛,已经差不多快脱落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某种胶水粘合在眉骨上的、一小撮会发光的荧光苔藓。此刻,在这间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照明的诊室里,那两簇苔藓正发出幽幽的绿色微光。这微光不仅为她凑到眼前处理伤口之类的细活提供了额外的照明,也将她深陷的眼窝阴影,喧染出了一种如同深绿色啤酒瓶底一般的诡异质感。
胸口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但我已经不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我蜷缩在一堆还算干净的破布里,看着她佝偻着背,吃力而又永不停歇地,用一个石臼碾碎着成堆的干蘑菇,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张饱经风霜、遍布伤痕的脸,或许正是这座尖峰城,不,甚至是这个庞大而又腐朽的帝国本身的一幅肖象画——所有的苦难与伤痕,最终都沉淀为岁月的纹饰;而在每一道看似衰败的褶皱深处,都蛰伏着一星不肯轻易熄灭的生命火花。
我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睡得昏天黑地。婆婆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甚至似乎是她乐于见到的,“小病小痛,睡饱就好”她说。
确实我这次也并没什么大碍——至少比不过在东尼加顿吃枪子那次,无非就是惊吓过度,运动过量,长时间水米未进,各种擦伤挫伤烧伤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只不过引起的感染和中毒稍微有点麻烦……多亏了审判官大人的拼死保护……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从教会那些人的围攻下幸存?她会来找我吗?……
这两天里,我象条案板上的鱼一样,接受了玛尔塔婆婆那巫医一般的全套治疔:她用锋利的铁片割掉我伤口上溃烂的组织,再敷上用某种甲虫碾碎后混合了酒精的药膏;她用一根中空的、带着倒刺的骨头,从我的皮肉里吸出她所谓的“毒脓”;她还逼着我吃下各种奇形怪状的烤虫子、菌菇汤和颜色诡异的药水。
每一次治疔,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折磨。这里和我之前躺过的瓦尔蒙达要塞的医疗室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那里先进,冷酷,而且高效,而这里则是各种野路子和因陋就简。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些看似野蛮、原始甚至恶心的手段,效果却意外的不错。我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感染引起的发烧也退了下去,那要命的咳嗽和咽痛也减轻了许多。我的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粗暴而原始的方式,被迫的去适应这个全新的、充满各种生化危害的环境。
而在这期间,玛尔塔婆婆那絮絮叨叨的、永不停歇的嘴,也让我对这个“七号货栈”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里是尖峰城最底层的贫民窟之一,各种工业区,垃圾场和排污区环伺周围,是所有被上层社会淘汰下来的废品和……废人的终点站。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法则。净水、食物和药品,是在这里横行无忌的硬通货。而暴力,则是这里唯一通行的规矩和行为准则。尖峰城的官方机构和执法者,既不想,也不会涉足此地,他们放任这里的一切自生自灭,只要不影响到关键设施和上层城市就行。
她告诉我,那些抢了我的半大孩子,都是“下水道里自己长出来的蘑菇”,父母要么死于械斗,要么死于工厂事故,要么就干脆是不知道是谁。他们聚在一起,靠着偷窃、抢劫和捡垃圾为生,今天还活着,明天可能就因为一口吃的,被人打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叫‘小火花’的,是个好孩子。”婆婆一边用一根发光的细长菌丝帮我清理正在结痂的伤口里的污垢,一边说道,“他妈死得早,我看着他长大的。胆子小,心不坏。这次估计也是被其他人给架上去的。回来报信的时候,脸都吓白了,以为自己惹上了杀头的祸事。”
我沉默着。
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个把我打晕、扒光,却又回头救了我一命的半大孩子。是愤怒?是感激?还是……怜悯?
或许,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里,所谓的善与恶,早已失去了它们原本的界限。生存,才是这里唯一的道德。
当我终于能正常的下地走路时,玛尔塔婆婆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衣服丢给我。那是一件用好几种不同材质的粗布拼接起来的、灰扑扑的军大衣模样的衣服,连带着一个兜帽。褪色的裤子上面打满了补丁,但十分厚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另外还有一双臭烘烘的,不分左右脚的厚皮靴,全靠一道道绑腿固定在脚上。
“穿上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原来那套行头是找不回来了,但该穿的还是得穿,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要是没有一身靠谱的皮子,在外面活不过一天。”
我换上衣服,又在她严厉的注视下,戴上了一个她用不知名的兽皮和金属网改造的简易呼吸面罩,面罩里面塞了一块浸满了酸醋的破布。
“记住了,外乡人。”在我准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时,她叫住了我,将一个轻飘飘的、由各种奇奇怪怪的牙齿,骨头和毛发串起来的手炼塞进了我的手里,“要出门的话,这个你戴着。在这片儿,看到这个,一般人会给老太婆我几分薄面。但出了七号货栈,它屁用没有。”
我握着那串古怪的手炼,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嶙峋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最朴实的话:
“谢谢您,婆婆。”
她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疲惫。
“在外面小心点儿……在这下面,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她转过身,又开始“咚、咚、咚”地捣起了她的草药。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如同这片腐朽泥沼中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