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四合院,各家各户的灶台都升起了炊烟,寻常的饭菜香在院子里飘荡。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股子格外浓郁、油水十足的肉香味又掺和了进来,像认得路似的,熟门熟路地盘旋在院子上空,久久不散。
这香味儿,可让正在家吃饭或路过院子的街坊邻里们遭了老罪。
有人扒拉着自家碗里的青菜,鼻子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肉味,终于忍不住把筷子一撂,脱口而出:“不儿,这什么情况?没完没了了?连着三天吃肉?”
“还能有谁?王卫国,还是他!”
“嘘……小声点儿!”
旁边立刻有人比划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自己也忍不住抻着脖子,眼神里混着羡慕与探究,往后院王家那边使劲瞄了瞄,才压低嗓门:“今儿个不一样!王卫国带他们车间的几个工人回家,人家都是来帮着庆祝他升三级工的。”
这理由一摆出来,众人顿时没了声响,确实挑不出理来。
是啊,人家工友上门庆祝升级三级钳工,天经地义,总没得说吧?
可心里那点酸意还是止不住——这王卫国出手也忒大方了!
就那么几个正当年的壮劳力小伙,这一顿饭要是可着劲儿造,光是肉钱就得多少?真不是一般人家舍得的花销!
一想到这肉钱,院里的老少爷们、媳妇婆子们,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中院贾家那头。
毕竟贾家和王家之前有过那么一段掰扯不清的关系,偏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贾家正办着白事呢。
中午不少人都瞧得真真儿的,那贾张氏请来帮忙料理丧事的乡亲,吃的都是些啥?
黄澄澄的棒子面窝窝头,干得噎嗓子,就连下饭的咸菜疙瘩,都书着块儿上,没舍得多切一小碟。
这可是她亲儿子的白事啊!
当然,也不是说这么做就错了,日子总得量入为出。
可若是没有后院王卫国家这顿庆祝升职的酒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估摸着大伙儿也不会往深处想。
可偏偏就这么巧,两件事硬生生撞在了一块儿。
人家王卫国为个升级,就能大大方方请一顿肉!
你贾张氏为亲生儿子送终,却连点咸菜都抠抠搜搜。
这一里一外,一富一穷,一喜一丧,放在一起比较,人心里的那杆秤,自然就歪了,各种念头也活络了起来。
一些老邻居,端着碗,不由得想起了更早的光景。
当初秦淮茹刚嫁进这院子,还是跟王卫国过日子的时候。
那会儿王卫国家里没个长辈帮衬,条件也紧巴,他自己还是个实习工,可即便那样,院里人也从没见秦淮茹脸上有过太多愁容。
日子虽苦,但王卫国是个知道疼人的,家里家外,都和秦淮茹有商有量,那小日子过得,也曾让不少小媳妇暗地里羡慕过。
后来秦淮茹改嫁到了贾家。
这日子改没改善且放一边,只看她这肚子,真是一个接一个地没闲着。
贾东旭人都没了,她肚子里不还揣着一个么?
明眼人都知道,这自然是那个贾张氏的授意。
媳妇娶进门,就是为了开枝散叶,生一大窝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光是这样还没完。
在这大院里住着,但凡有点公共的活儿,贾张氏能躲就躲,家里家外、洗洗涮涮那些锁碎活计,几乎全压在了这个儿媳妇身上。
这几日,秦淮茹守在棺椁边上哭得泪人儿一般,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眼泪里,未尝没有几分是为她自己往后那望不到头的苦日子而流。
过去婆婆虽然厉害,好歹还有自己男人在中间挡着、劝着,日子总还能勉强过下去。
如今贾东旭撒手一走,她秦淮茹拖着好几个娃,肚子里还有一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得过去哟!
院里头,街坊四邻各怀心思,碗里的饭菜更显得没滋没味。
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叹息,象风一样,不可避免地吹进了在中院贾家帮忙的伙计们耳朵里。
平心而论,主家提供的这顿饭,量是勉强能填饱肚子的,他们本不该、也不能挑剔什么。
可后院那阵阵诱人的肉香一个劲儿地撩拨着味蕾,再听着那些关于两家渊源的闲话,心里头就象打翻了五味瓶,干活的手脚也跟着慢了几分。
当然,更让人心寒齿冷的,还是贾张氏那明明白白挂在脸上的态度。
对待他们这些来出力帮忙的,防贼似的,一点便宜都不让占,就连眼前这顿清汤寡水的饭,她都象是被人割了肉,给得极不情愿,眼神时不时地扫过饭桌,生怕被人多夹了一筷子。
这也让几个心里憋着气的帮忙伙计暗自咒骂:“活该你儿子走得早!就你这刻薄算计、毫不积德的性子,哪个孩子摊上你这样的妈,都得折寿!早死早超生,免得留在世上活受罪!”
……
午后阳光斜照在厂区大道上,泛起的尘土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王卫国和几个工友庆祝完,正有说有笑地往车间走,忽见前方不远处,几位女工同志正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走来。
待那几人走近,王卫国和工友们才看清,原来是几位年纪不等的妇女同志。
正当他们有些疑惑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卫国同志!”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正是上午在季厂长办公室见过的那位女工李秀芹。
她眼框泛红,嘴唇微微颤斗,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搓了搓,这才郑重地伸出来。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她一把握住王卫国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糙有力,此刻却带着轻微的颤斗,“我替我全家都要感谢您!”
王卫国被她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工友们也都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他连忙扶住情绪激动的李秀芹:“秀芹婶子,您这是……”
“卫国同志,我家的困难补助,厂长批了!”
李秀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里闪着泪光,“季厂长专门和我说的,这件事,是您帮了我天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