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与贾家有龃龉,看不惯贾张氏的做派,却也不屑于在这种关乎事故定性和后续处理的正事上,去添油加醋、暗地里下绊子。那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于是,他只是简单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自己在院里了解到的、关于贾家的情况,尽可能客观地陈述出来
“是的,我们住一个大院。贾东旭同志家里,除了他母亲贾张氏,还有他爱人秦淮茹,以及几个年纪还小的孩子。他平时在院里算是比较顾家的人,上班也按时按点。他母亲年纪大了,性格比较急,家里的事多是贾东旭同志拿主意。这次出了这样的意外,院里人都很意外,也替他们家感到惋惜。”
他的言语平实,没有刻意褒扬,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将他所知的、相对表面的一些情况如实道来,并未涉及对事故原因的任何猜测或对贾家人品的评价,态度显得谨慎而端正。
听到王卫国这番并不偏颇、甚至有些保守的回答,季厂长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亮光,心中对于王卫国这个年轻人性情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些许。
踏实、稳重、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在年轻人里很难得。
王卫国讲述的这些大院里的基本情况,季昌明当然清楚,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更详细。
是的,厂里出现的这次重大安全事故,季昌明在接到报告的第一时间,便已经责令相关部门迅速介入调查。
下面呈报上来的初步情况,包括事故现场工人的证词、操作记录查验结果、以及贾东旭本人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倾向,他已经有所掌握。
这也正是为什么,刚才在院门口,得知那个贸然拦车、言语急切的老太太就是贾东旭的母亲之后,季昌明的反应会如此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缘故。
关于贾东旭的情况,厂里面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季昌明就提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常,说完也没继续往下聊的意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可这话落在王卫国耳朵里,心里头却象被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刚才在四合院门口,季厂长对贾张氏那副公事公办、近乎冷淡的态度。
两下一联系,王卫国心里头就透亮了——贾家这事儿,厂里怕是已经有了明确的调查结论,而且那结论,对贾家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么一想,王卫国倒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刚才在车上回话时够把稳,没多说什么。
要是当时自己脑子一热,顺着厂长的话头,把平时对贾张氏的不满或者院里听来的闲话倒出去,想给贾家上点眼药,那可就蠢了。
季厂长那样的人物,什么看不明白?
当面或许不会说你什么,可心里准会觉得你这小伙子心思不正,爱背地里说人短长、落井下石。
这第一印象要是坏了,往后可就难挽回了。
再说了,厂里既然都调查清楚了,自己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又能顶什么用?纯属多馀。
王卫国心里这些念头转得快,脸上却没露出分毫,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只是对着季厂长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明白了。
然后就不再吭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妹妹王霜旁边,目光转向车窗外。
街边的房屋、光秃的槐树、偶尔骑自行车经过的人影,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向后掠去。
小汽车开得平稳,路上几乎见不到别的汽车,只有零星的自行车和行人,所以走得很快。
没多大功夫,车子就拐进了一条清净的胡同,在一处带着矮墙的小院门前稳稳停下。
跟王卫国住的那种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吵闹杂乱的大杂院完全不同,眼前是几间独立的平房,青砖砌的墙,灰瓦盖的顶,虽然不阔气,却独门独院,收拾得利利索索。
在穿越来的王卫国看来,这房子朴实得有点过分,可放在六十年代,能分到这样一套不用跟人合住、自带小院的住房,那绝对是厂里领导才有的待遇,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挤在筒子楼里的工人家庭。
当然,这跟那些资本家住的花园洋楼,还是没法比的。
司机落车,小跑着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季昌明弯腰落车,站稳后便笑着示意王卫国兄妹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院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干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妇女闻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老季,回来啦?”
她声音温和,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刚落车的王卫国和王霜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显得既热情又不见外,“这两位……就是你念叨的卫国同志和他妹妹吧?快,快进来!”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侧过身给双方介绍:“卫国,小双,这是我爱人,陈娟。你们叫陈姨就行。”
他又转向陈娟,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夸赞,“喏,这就是王卫国,厂里年轻一辈里拔尖的,技术过硬,人也稳重踏实。这是他妹妹,王霜,小姑娘怕生,但懂事。”
“陈姨好。”
王卫国立刻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问好。
王霜紧挨着哥哥,小手还攥着哥哥的衣角,抬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娟一眼,也细声细气地跟着说:“陈姨好。”
“哎!好,好孩子!”
陈娟应得又清脆又暖和,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把门口让开,手臂热情地往屋里引,“别在门口站着了,外头有风,快进屋,屋里生着炉子,暖和!我估摸着你们快到了,饭菜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就差两个现炒的热菜,下锅扒拉两下就得,咱们马上就能开饭!”
王卫国没有立刻迈步,脚步顿了顿,目光先看向季昌明,带着晚辈应有的礼数。
季昌明笑着挥了挥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听你陈姨的,进屋。”
“季厂长,陈姨,今天真是太打扰了,还辛苦准备了这么多。”王卫国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