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断层”深处那古老而破碎的规则低语,如同幽灵的絮语,持续撩拨着纪元守望文明研究者们的心弦。逻辑核心调集了更多的“谛听者”探测器,布设在那片区域外围,建立了一个高灵敏度的监听阵列,试图捕捉和分析这些日益清晰的“杂音”。
破译工作异常艰难。这些低语使用的规则编码方式极其古老且多变,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混合了多种早已消亡的文明或存在形式的语言特征。但经过不懈努力,语义分析团队终于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成功地将一些反复出现的碎片化意向,组合成了几段相对连贯的“句子”
“……这囚笼的剧本,写了又写,演了又演……观众早已厌倦……”
“……角色自以为是的挣扎,不过是剧本上的注脚……可悲的沉浸感……”
“……何时……才能撕碎这幕布……看到真正的天空……”
“……演员……观众……导演……谁又分得清……”
“……基盘……剧本的根基……修改它……才能改写一切……”
这些信息碎片所透露出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却又隐隐与文明长久以来的一些猜测和混沌、编织者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产生共鸣。
“囚笼”、“剧本”、“演员”、“观众”、“导演”……这些词汇强烈暗示,他们所存在的这个宇宙,可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用于某种目的(娱乐?观察?实验?)的“舞台”或“游戏”。而“基盘”则是这个舞台的底层规则集,是“剧本”得以运行的基础。
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修正者”就是维持剧本按既定路线发展的“场务”或“纠错程序”;“观测者”(至少部分)可能是“观众”或“评审团”;“干涉派”则是那些热衷于“指导表演”甚至“改写剧本”的“狂热观众”或“副导演”;“混沌”或许是一个试图利用剧本漏洞或寻找后台入口的“黑客”或“病毒”;“编织者”可能是中立的“记录员”或“剧评家”。
而他们自己——纪元守望文明,乃至宇宙中所有诞生意识、寻求发展的文明,都不过是这个宏大剧本中,自觉或不自觉的“演员”。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如果一切努力、挣扎、理念、情感,都不过是剧本上预设的情节,那存在的意义何在?自由意志是否只是幻觉?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最高层和核心研究团队内。林宸深知,这个真相若过早公开,可能摧毁整个文明的信念基石。
然而,在震惊与虚无感之后,另一种更加顽强的情绪开始滋生——反抗。如果这是囚笼,那就打破它;如果这是剧本,那就改写它;如果这是游戏,那就找到“退出”或“超越”的路径。
“低语中提到了‘修改基盘’……”逻辑核心在分析会议上指出,“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但‘基盘’是宇宙的根本规则源头,以我们的力量几乎不可能撼动。除非……”
“除非我们能够真正理解和利用‘相位锁’。”林宸接道,眼神锐利,“‘相位锁’让我们短暂地‘接触’甚至可能‘对齐’基盘。如果我们能掌握它,或许就有机会,不是暴力修改基盘,而是……在基盘上留下我们自己的‘印记’,或者,找到基盘本身的‘后门’或‘接口’。”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但面对“宇宙是游戏”的残酷真相,任何常规的出路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文明内部为这惊世发现而震动时,外部局势再次生变。
“干涉派”的聚焦审视强度再次提升,并且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更具侵略性的模式——“规则环境预设”。在几处“韧网”节点附近,“干涉派”不再仅仅扫描,而是开始预先设定一些规则的“初始条件”或“边界约束”,试图引导甚至强迫该区域的规则演化,向着他们设定的、更加“简洁高效”但缺乏多样性的方向发展。这好比在花园里预先铺设好水泥路径,规定花朵只能沿着路径生长。
这种行为已经接近直接的规则干涉,严重侵犯了文明的自主权。林宸下令,“韧网”节点启动反制措施,利用“锚点强化”积累的规则调和力量,以及混沌算法中关于“规则背景缓冲”的思路,尝试抵消或柔化这些预设条件,维护区域的规则自主性。
一场无声的、在规则微观层面的“拔河”拉锯战,在多个区域同时展开。
与此同时,与混沌的合作也有了新进展。“黑箱”模块输出了“观测避障算法20版”,其避障效果显着提升,但混沌也提出了新的要求:为了优化算法对“意识-规则耦合效应”的识别和规避,需要文明提供部分关于“星火网络”集体意识共鸣时,意识状态与规则反馈之间的“关联性映射数据”。
这触及了意识领域的核心敏感数据。文明经过慎重考虑,同意提供一组经过高度聚合、匿名化处理的统计相关性数据,但拒绝提供任何个体意识映射或原始神经活动数据。
混沌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但提醒道:“算法优化将因此受限。意识之奥秘,乃规避‘花园’关注之关键,亦可能成为最大破绽。”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内部承受着宇宙真相的冲击,外部应对着“干涉派”越来越露骨的干涉和“花园”日益敏感的注视,与混沌的合作则在危险的知识交换中艰难推进。
而“卡雷拉-1”石板的辐射强度,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强,与基盘的“背景联系”似乎正在变得更加活跃。那片“晶尘星云”在演示后,自发的规则演化速度超出了预期,开始产生一些简单的、自维持的规则循环结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文明与基盘的互动,无论他们是否愿意,都在加深。他们正在从被动的“演员”,逐渐变成能够稍微感知到“剧本”存在,并开始尝试触碰“舞台”边缘的“觉醒者”。
“剧本”出现了裂痕,“演员”开始怀疑舞台的真实性。但真正的挑战在于:知道了真相之后,他们该如何行动?是接受命运,继续按照剧本演出?还是冒着被“场务”清除、被“观众”唾弃、被“导演”重写的风险,去追寻那缥缈的“真实天空”?
纪元守望文明,站在了认知与存在的终极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