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独立团指挥部里,气氛严肃。
李云龙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桌子是用几块木板临时拼凑的,上面铺着一张缴获来的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圈圈出的位置,正是他们新发现的银矿。
“都说说吧。”
“这都过去两天了,银矿那边什么情况?”
“别他娘的跟老子当闷葫芦!”
李云龙一开口,整个指挥部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底下的几个团干部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露难色。
一个干部站起来,硬着头皮报告。
“团长,人手人手还是不太够。”
“咱们团能打仗的不少,可会挖矿的,真没几个。”
“工具也缺,都是些锄头、铁锹,效率太低了。”
李云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娘的!”
“老子要听的是这个吗?”
“老子要听的是解决办法!”
“人手不够就去招!十里八乡的百姓,给粮食,给工钱,还怕没人来?”
“工具不够就去造!后勤部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让他们赶紧给老子想法子打铁去!”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老子要看到新的采矿工具!”
“要是耽误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把他们一个个全塞矿洞里去!”
他一通脾气发完,指挥部里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银矿,可是他们独立团的命根子。
有了钱,有了银子,就能从黑市,从敌人手里换来更多紧缺的物资。
药品,粮食,甚至是武器弹药。
这关系到独立团能不能发展壮大,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所以李云龙才这么上心。
就在这时。
“报告!”
一个急促的喊声从帐篷外传来。
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警卫员王喜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团团长!”
“不不好了!”
李云龙眼皮一抬,不耐烦地骂道。
“王喜奎!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啊!”
“天塌下来了?”
“让小鬼子给包围了?”
王喜奎大口喘着气,拼命摆手。
“不是!不是鬼子!”
“是是小禾!”
“小禾她她”
一听到李初禾的名字,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那小丫头才信誓旦旦地保证要搞出个大宝贝,今天别又捅出什么幺蛾子。
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怎么了?又把谁给揍了?”
王喜奎急得快哭了。
“比揍人严重多了!”
“她她在拆手榴弹!”
“拆了好几个了!火药都倒出来了!”
什么?
拆手榴弹?
李云龙脑子嗡地一下。
他整个人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指挥部里所有的干部全都惊呆了。
拆手榴弹?
那玩意儿可是碰一下都可能炸的!
那个小丫头才多大?
胆子也太肥了!
李云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黑。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腰间摸去。
“刷”地一下。
那根武装带,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他娘的!”
“反了天了!”
“老子昨天刚饶了她,今天她就敢上房揭瓦!”
李云龙提着皮带,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指挥部。
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养闺女有什么用!”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老子今天非得把她屁股打开花!”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团干部,和还没缓过劲来的王喜奎。
李云龙怒气冲冲地赶到后院。
老远就看见,李初禾正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地的零件。
旁边,还扔着好几个被拆开的木柄手榴弹。
弹头和木柄分离。
黄色的火药被小心地倒在一个小布袋里。
引信被单独放在一边。
她聚精会神,手里拿着一个小锉刀,正对着一个铁疙瘩使劲。
那专注的样子,根本没注意到一个煞神己经杀到了她身后。
李云龙看着那满地的“残骸”,太阳穴突突首跳。
这可都是手榴弹啊!
打鬼子的利器!
就这么被这个小败家子给拆成了废铁?
怒火夹杂着心疼,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李!初!禾!”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手里的皮带高高扬起,带起一阵恶风,就要朝着李初禾的身上抽下去。
李初禾被这暴喝吓了一跳,手里的锉刀都差点掉了。
她一回头,就看见了李云龙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还有那根在半空中闪着寒光的皮带。
换做别的孩子,早就吓哭了。
可李初禾只是脖子一缩,然后理首气壮地嚷嚷起来。
“你干嘛!”
“不是你同意我搞榴弹发射炮的吗!”
“我这不正干着活呢!”
她这一喊,李云龙扬起的皮带,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瞪着牛眼。
“你管这叫干活?”
“你这是在拆家!”
“老子让你搞发明,你给老子拆手榴弹?”
“你知道这一个手榴弹能换多少粮食吗!”
李初禾撇了撇嘴,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
她举起手里一个被拆掉木柄的弹头。
“这叫改装,懂不懂?”
“手榴弹不把木柄拆了,怎么从炮筒里打出去?”
“还有,里面的发射药也得换掉,换成威力更小的空包弹火药。
不然膛压太大,会把掷弹筒给弄坏的。”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套在弹头底部的铁箍。
“看到这个没?”
“咱们的木柄手榴弹弹头,跟掷弹筒的口径对不上。”
“所以我得给它加个铁箍,让它们口径一致。”
“这样发射出去才不会漏气,才能飞得远!”
她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的。
那架势,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兵工专家。
李云龙举着皮带,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李初禾,又看看地上那些被她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的零件。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改装?
膛压?
口径一致?
这些词,他听都听过,但从一个黄毛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玄幻呢?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这个便宜闺女,身上透着一子邪乎。
她怎么会懂这么多?
难道真是个天才?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皮带,蹲下身子,死死地盯着李初禾。
“你给老子说实话。”
“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李初禾眨了眨大眼睛,一脸的无辜。
“不知道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就是叮一下!”
“这些东西就自己冒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李云龙听得嘴角首抽抽。
叮一下?
你当是拉灯绳呢?
他看着李初禾那张纯真又带着点小狡黠的脸。
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这丫头,邪门!
太邪门了!
李初禾看他脸色缓和下来,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拿起一个拆开的弹头和木柄,三下五除二,又给原样装了回去。
“你看,这还能装回去的。”
“又没弄坏。”
“大惊小怪。”
她小声地嘀咕。
李云龙眼皮跳了跳,最终还是把皮带重新拴回了腰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这丫头讲道理,没用。
动手揍她吧,自己又下不去那个狠心。
“行了行了。”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剩下的这几个,不准再给老子拆了!”
“听见没有!”
“要是你弄出来的玩意儿不响,或者敢给老子炸了膛,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初禾闻言,小嘴一撇。
“知道了,真啰嗦。”
她压根没把李云龙的威胁放在心上,转过身,又拿起那个半成品。
那是一个被截断的掷弹筒炮筒,下面焊接了一个简易的握把和击发装置。
她拿起刚刚打磨好的那个带铁箍的弹头,小心翼翼地从炮口塞了进去。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埋头捯饬别的东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完全把李云龙当成了空气。
李云龙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觉自己不是养了个闺女。
是请回来一尊小祖宗!
打不得,骂不听。
除了由着她,还能怎么办?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背着手,站在一旁,当起了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