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办公室里持续发酵,像一团无形但沉重的湿棉絮,堵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阳光在红木桌面上缓慢移动,那束白百合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杨楠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后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隐隐作痛。她需要动一下,需要一个微小的动作,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也给她自己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她微微侧过头,抬起手,用指尖将一丝并不凌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轻轻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也拉开了和陈裕年之间那过于压迫的距离。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搭建一个脆弱的心理屏障。
做完这些,她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犹豫,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晰。
“陈董,”她开口,没有再叫“董事长”,而是用了更疏离、更正式的称呼,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几年,我为您做了不少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裕年脸上那抹尚未褪尽的、伪装的温和,继续道:“有些在职责之内,有些……在职责之外。有些能摆在台面上,有些,永远见不得光。”
陈裕年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几不可查地变快了一丝。
“我不想再这样了。”杨楠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清晰,坚定,带着沉淀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力量,“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好,‘交易’也罢,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斩断了某些无形却坚韧的联结。
办公室里陷入了比刚才更深、更冷的寂静。
陈裕年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楠,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惊愕,被冒犯的愠怒,飞速的算计,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挑战权威的冰冷。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杨楠身上,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讥诮的、带着了然和冰冷的笑。
“为了一个男人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杨楠最想隐藏的软肋。
杨楠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痹感。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喉咙口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他知道了。他果然猜到了。他把她突然的决绝,直接归因于李想。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承认了,就等于把李想彻底暴露在他的视线下,等于把他拉进这个危险的旋涡。陈裕年会怎么做?用李想威胁她?对李想下手?她不敢想。
几乎是本能的防御,杨楠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甚至挤出了一丝略带疲惫和无奈的苦笑。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也更空洞:
“不是。陈董,您想多了。”她说,目光坦然(她希望如此)地迎视着陈裕年锐利的审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语气更加坚定:“我说过,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每天都戴着面具,活在算计和不安里,处理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手尾……我累了,陈董,真的累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我只是想……过点简单干净的日子。这个理由,够吗?”
陈裕年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杨楠脸上,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在衡量她决心的大小,在计算放她走的代价和风险。
放她走?她知道那么多秘密,经手过那么多关键环节。她就像一颗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定时炸弹,一旦脱离掌控,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爆炸。
不放?她显然去意已决。强留,只会适得其反,逼急了她,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更何况,她现在提到了“累了”,提到了“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这是一种隐晦的摊牌——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他的软肋。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又偏移了一些,那束百合的影子几乎要触及杨楠的脚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杨楠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渐渐浸湿了内衣。她在赌,赌陈裕年对“可控风险”的权衡,赌他对自己那些“疲惫”和“想离开”的表演,能有哪怕一丝的相信,或者忌惮。
终于,陈裕年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真的做出决定了?”他问,目光如炬。
杨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空洞,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澈和坚定。
“是的。”她点头,动作很慢,但无比肯定,“这就是我的决定。”
又是几秒的沉默。
陈裕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那神情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鸷,有被冒犯的不悦,有精明的算计,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丝近乎温和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可闻。
“好吧。”他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既然你去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楠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他掌控下的城市森林。
“我会成全你的。”
“成全”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容和大度。
可杨楠坐在那里,听着这看似妥协、放手的话,心里却没有涌起任何一丝预期的轻松或喜悦。相反,一股更深的、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太了解陈裕年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成全”别人的人。尤其是,成全一个知道太多秘密、想要脱离他掌控的人。
他的“成全”,背后藏着什么?是监视?是新的要挟?还是……更危险的陷阱?
杨楠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但她强迫自己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得体的、带着感激的微笑。
“谢谢陈董理解。”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走向办公室门口。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冰冷,审视,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后背。
直到她拉开门,走出去,再反手轻轻将门关上,将那巨大的办公室和里面那个可怕的男人隔绝在身后,她强撑着的力气才仿佛瞬间被抽空。
背靠着冰凉厚重的木门,在空旷无人的顶级走廊里,杨楠才允许自己闭上眼,急促地、无声地喘息。
结束了?不。
她心里清楚,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