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滑出酒店车道,融入清晨略显稀疏的车流。车窗紧闭,将外界渐起的喧嚣隔绝,车内只有极低的引擎嗡鸣和陈裕年身上淡淡的雪茄余味。
他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清晨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线条。方才酒店房间里那点短暂的、近乎温情的互动,早已从他脸上和眼底褪去,不留一丝痕迹。此刻,他的大脑清醒而冰冷,如同精密仪器,开始高速运转,梳理着眼前亟待处理的棋局。
杨楠。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这个看似与世无争、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是他目前最需要、也最“急切”需要解决的“变量”。她不仅是李想即将求婚的对象,更是他整个计划中,可能最不受控、也最难预测的一环。李想对她的感情越深,求婚越顺利,未来可能产生的变数就越大。他不能允许这个“变量”继续不受控制地发展下去。
孙欣……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被他拿捏住软肋、不得不俯首听命的棋子。她今天应该已经在去广州的路上了吧?或许已经到了。李想和李苗的出差,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孙欣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完成他交付的“任务”——拿到能够彻底搅乱李想和杨楠关系,甚至可能毁掉李想的“东西”。艳照,丑闻,无论什么形式,必须足以成为一击致命的把柄。
他期待着孙欣今天的“表现”。那个女人有能力,也有把柄在他手里,她不敢不尽心。只要她能得手,杨楠这个最大的“障碍”和“变数”,就有了被清除或控制的可能。李想的软肋,也将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去公司。” 他对前方沉默的司机吩咐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陈总。” 司机恭敬回应,车子朝着集团总部大厦的方向驶去。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同一片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周雅茹所在的酒店套房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情欲与酒精混合的微妙气息,以及陈裕年离开后留下的、逐渐冷却的雪茄味。
周雅茹躺在凌乱的大床上,丝被只盖到腰际,光滑的肩背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明明身体还残留着强烈的倦意和酸软,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烦乱,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裕年离开前的那个吻,和他那句“你继续睡吧”。他的唇微凉,气息清冽,动作快得仿佛错觉,但那触感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是真的吗? 她问自己。那片刻的温柔,是出于一丝残存的情意,还是仅仅因为昨夜达成了关于儿子的协议,他心情尚可的施舍?亦或是……一种更高明的、让她继续沉溺和顺从的安抚手段?她分辨不清。陈裕年的心思太深,情绪藏得太好,她早已失去了准确解读的能力。
我应该感动吗? 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告别吻?还是该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什么都不是,不必放在心上?心口那阵因那个吻而泛起的悸动,此刻变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酸涩。她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会因为男人一点温情而欣喜若狂的单纯女孩了。可为什么,心还是会因为这一点点甜头而失控地雀跃一下?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完全扼杀那点卑微的期盼。
纷乱的思绪最终被一个更坚实、也更迫切的念头压下。
无论如何,他承认儿子了。他亲口说的,要让桐桐认他,回到他身边,将来接手集团事务。 这是最重要的。比起虚无缥缈、真假难辨的温情,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她为之努力、隐忍、期盼了二十多年的结果!是桐桐的未来,也是她周雅茹未来的倚仗。仅凭这一点,昨夜的一切,今晨的那个吻,都值得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份因不确定而产生的烦躁,似乎被一种更巨大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和期待感所取代。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寻回睡意,却只是徒劳。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活跃。
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侧过身,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她略显疲惫却带着异样光彩的脸。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她一字一句地输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欣慰和小心翼翼的情绪:
「儿子,有个好事。今晚你爸爸要正式见你。时间地点我晚点告诉你,你好好准备一下。
打出“你爸爸”这三个字时,她的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多么平常又多么陌生的称呼,从她口中(指间)说出(打出),却重若千钧。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语气既传达了喜讯,又不会给儿子太大压力,才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将手机放回床头,自己也重新滑进被窝,用丝被将自己裹紧。仿佛这个动作,能将那份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也紧紧包裹住。她想象着儿子周桐看到信息时的反应,是惊讶?是疑惑?还是……或许也会有一丝隐藏的期待?她希望儿子能开开心心地去见他的父亲,希望这顿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团圆饭”,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开始。
然而,那份激动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处安放的躁动和空虚。昨夜残留的疲惫和轻微的头疼并未完全消散,混合着此刻复杂的心绪,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想要借助某种东西来平复的渴望。
她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难以抑制。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微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让她清醒了些。她也懒得去披睡袍,就这样不着寸缕地走到套房客厅的沙发旁。她的包就扔在沙发一角。
她拿起包,打开,手指有些急切地在里面翻找。化妆包、钱包、钥匙、手机充电器……没有。她又将包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沙发上,仔细拨弄。口红、粉饼、纸巾……就是没有那盒她常抽的、细长的女士香烟。
“咦,烟没了……” 她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悦。明明记得还有几支的,大概是昨天出门急,忘了补上,或者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了。这种想要却得不到的感觉,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了一丝烦躁。
她有些恼火地将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包里,转身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丝质睡袍,随意地披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睡袍的柔滑触感并未带来多少安抚。她走到窗前,伸出手,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稍宽的缝隙。
霎时间,更明亮的晨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城市已经彻底苏醒,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开始变得密集,远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这是一个寻常的、忙碌的早晨,和过去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可对她而言,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因为今晚,将有一场对她和儿子都至关重要的会面。
她在窗前站了大约一两分钟,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晨光勾勒出她裹在睡袍里的窈窕身影,也照亮了她脸上未施粉黛的倦容和眼中那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最终,她轻轻拉上窗帘,将那片过于明亮、也过于真实的世界重新隔绝在外。
她转身,走回那张凌乱、还残留着昨夜气息的大床,掀开丝被,重新躺了进去。将自己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和被褥之中,仿佛这样,就能暂时躲避开外界的一切,也躲避开自己内心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情感和思绪。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送风声。晨光被窗帘阻挡,只在边缘留下一圈朦胧的光晕。周雅茹闭上眼睛,这一次,疲惫终于渐渐占了上风,将她拖入一片并不安稳的浅眠。而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沉默地等待着可能来自儿子的回复,也等待着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轨迹的夜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