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的话让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李苗裹着被子,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因哭泣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致的冷静而显得异常幽深。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但很快,那抹深思就被更强烈的否定所取代。
“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抬起眼,看向李想,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失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自我保护的本能。
“现在去找她对质?” 李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讽刺和洞悉,“不就等于把我们昨晚的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了吗?李总,你觉得孙欣会承认什么?她会说她故意把你我灌醉,然后扔在一张床上?” 她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面上,“她只会说,是她好心送喝醉的我们回房,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而我们呢?我们两个‘醉酒乱性’的当事人,跑去质问她为什么送错了房间?李总,你是觉得别人会信,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够丢人,需要让第三个人,甚至全公司都知道?”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李想那点急于寻找“责任人”的冲动。是啊,去找孙欣?说什么?说“你昨晚为什么把我们放在一个房间”?孙欣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推脱,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指责他们自己行为不检。而一旦对质,这件事就再也捂不住了。流言蜚语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到时候,无论真相如何,他和李苗都将身败名裂,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和谈资。尤其是他,作为上司,这将是致命的丑闻。
李想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惊恐万状、此刻却冷静得近乎尖锐的女孩,忽然意识到,在这令人崩溃的局面下,她比自己更快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保密。不是真相,不是对错,而是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如何自保。
“你说得对。” 李想颓然地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承认。他意识到,此刻任何向外寻求解释或追责的行为,都无异于自寻死路。“不管是不是孙欣……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能。”
李苗得到了他的认同,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她紧盯着他,逐字逐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昨晚的事,你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行。我也一样。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冰冷,“至于孙欣……以后再说。”
“好,我答应你。” 李想立刻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昨晚……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我们都会忘记。”
一个脆弱而狼狈的攻守同盟,在这个荒唐的清晨,以最无奈的方式达成了。没有握手,没有对视,只有空气中弥漫的难堪和彼此心知肚明的恐惧。
协议达成,李苗立刻开始执行下一步。她抬起手臂,伸出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与卧室相连的卫生间方向,语气是命令式的:“现在,你去卫生间,不许出来。在我离开之前,不准开门,不准偷看。”
李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要穿衣服离开,而自己此刻的存在,对她而言依然是极大的威胁和尴尬来源。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哪怕只是暂时的,对他也是解脱。
“好,好,我这就去。” 他忙不迭地应道,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同手同脚地快速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并“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锁上。隔着门板,他还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
确认卫生间门关上并锁死后,李苗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一瞬。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和酸软,迅速而无声地滑下床。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一眼就看到自己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连衣裙、内衣……凌乱地和李想的衣物混在一起,像一场不堪入目的罪证。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涌上,但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她以最快的速度,颤抖着手,将属于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捡起,胡乱地套在身上。裙子的拉链有些难拉,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不断打滑,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整个过程,她的耳朵都竖着,紧张地听着卫生间门后的动静,生怕李想突然出来。
穿戴整齐,虽然裙子有些皱巴巴,头发也凌乱不堪,但至少不再是衣不蔽体。她甚至来不及穿好鞋子,赤着脚,踮着脚尖,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门边。
她屏住呼吸,轻轻地将耳朵贴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一片寂静,似乎还没有人早起活动。她又透过猫眼,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空无一人。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压下门把手,将房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轻轻地将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将她与那个噩梦般的房间,以及房间里那个同样身处噩梦的男人,暂时隔离开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赤脚踩在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她用尽全力,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房间方向——1810,几乎是发足狂奔。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她扑到了1810的门前,颤抖着手摸出一直攥在手里的房卡(幸好,它一直被她无意识地抓在手里,或者是在衣物口袋里),哆哆嗦嗦地刷开房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房门死死关上,反锁,又挂上了安全链。
背靠着冰冷坚实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刚穿上的衣裙,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毯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安全了……暂时安全了。但昨晚的记忆,清晨的混乱,李想的脸,还有那个冰冷的“保密协议”……像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卫生间里,李想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同样在急促地喘息。他听到了外面房门开启又关闭的轻微声响,也听到了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赤脚跑过地毯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
她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也带来了更深重的空虚和茫然。他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凌乱的发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低吼。
走了。一场荒诞绝伦的错误,一个难以面对的残局。他们达成了协议,要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可是,身体的感觉,房间里的气息,那些破碎的记忆,还有李苗颈间那枚诡异的、眼熟的吊坠……这一切,真的能当作从未发生吗?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卫生间地砖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门外,是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门外,是已经开始苏醒的酒店,是即将到来的、他必须若无其事去面对的新的一天。
而他和她,带着这个共同的、危险的秘密,将如何继续行走在阳光下?孙欣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吊坠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瓷砖,和一片无边的茫然与恐惧,将他重重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