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华走出院门，他没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村里的土路，朝村支书家的方向踱去。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周春生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就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村里家家户户的是是非非，很难有瞒过他那双看清明的眼睛。
周保华刚走到周春生家那修缮得还算齐整的院墙外，就看见院门敞着，周春生正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搬了把小马扎，靠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周春生眼皮动了动，看清是周保华，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招呼道：“保华回来啦？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人影了。”
周保华走到近前，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就势蹲在周春生旁边：“嗯，回来了，老叔。刚去村西头，看了看小花那孩子。”
周春生接过烟，没急着抽，先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嗅那烟丝味儿，然后才就著周保华的火点着。
听到周小花，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唉那孩子真是造孽哟。摊上这么个家，这么些个大人”
周保华看似随意地问：“老叔，这话怎么讲？”
周春生摇摇头，又吸了口烟，他往周保华这边凑近了些，声音自然而然的压低了点：“你常年在外头忙，不太清楚。卫东那两口子，啧，就没消停过。卫东自个儿没啥正形，地里活儿不上心，外面零工也干不长，兜里比脸干净，还爱喝两口。桂香呢，性子急，嘴不饶人。”
周春生用夹着烟的手指，朝村西头周小花家方向比划了两下，继续说道：“关键啊，上头那俩老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老两口打从一开始，就觉得桂香娘家远，没根基，好拿捏。后来又嫌弃桂香头胎生了个丫头片子，偏偏那时候赶上计划生育抓得紧，没能给老周家续上香火。为这个，老两口心里那疙瘩，结得死紧。平日里对小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周保华默然听着，这并不出乎意料。
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乡下并不少见。
但每次具体地听到，仍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周春生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可你猜怎么著？他们嫌弃小花是个丫头，断了自家香火，倒是把卫东他妹妹，嫁到邻镇去的那个周卫红生的儿子，叫刘耀阳的小子，接过来当宝贝疙瘩养在跟前！吃好的，穿新的，用的尽著先用。那架势，比对自家亲孙女小花，那可上心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刘耀阳才是他们老周家的正根独苗呢！”
周保华默然。这种将外孙当孙子养偏心偏到胳肢窝的做法，固然令人不齿，但在一些固执守旧的老人那里，似乎又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周春生显然打开了话匣子，积攒了许久的见闻和感慨倾泻而出：“这还不算，老两口一有点啥鸡毛蒜皮的事，或者纯粹心里不痛快了，就爱在卫东耳朵边上煽风点火。不是说桂香偷懒不顾家，地里的活儿指望不上。就是说她偷偷把家里的钱鸡蛋粮食，往那穷山沟的娘家捎带，是个家贼。要么就说她顶撞公婆，没规矩卫东耳朵根子软，回家听爹妈这么一叨叨，那火可不就噌的一下，全冲著桂香去了？”
他模仿著周卫东的腔调：“‘我爹娘还能冤枉了你？’‘你个败家娘们！’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哭喊叫骂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桂香那性子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一挨了打，觉得委屈了，抱起包袱就往娘家跑。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全扔下。”
周保华问道：“那小花呢？”
“小花？”周春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都吐出来：“她爹不著家，妈跑了，爷奶眼里只有那个外孙刘耀阳。小花，能指望谁？可不就得自己顾自己？灶台那么高就开始学烧火，冷水里洗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卫东喝醉了，或者心里不顺，有时还冲孩子吼两句那孩子，看着叫人心疼”
周春生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就前几天，桂香又跑了，卫东出去找，家里就剩小花和那老两口还有刘耀阳。结果刘耀阳爬树摔了，蹭破点皮，好家伙，老两口急得哟，直跳脚，抱着刘耀阳心肝肉地叫，又是指桑骂槐，说小花这当姐姐的没看好弟弟，光顾著自己玩，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白吃饭了话可难听了。”
“小花就站在那儿，一声没吭，等老两口忙着哄著给刘耀阳擦红药水的时候，她端起泡著卫东脏衣服的洗衣盆，去河边了，结果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就掉进冰窟窿里去了！还是过路的周保家发现给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小花小脸都青紫了，浑身哆嗦，手里还死死攥着她爸那件没洗完的衣服最后还是周保家给送了回去。老两口呢？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埋怨小花不小心，添乱，说这么大个人了洗个衣服都能掉河里，净惹事！也没见多心疼，赶紧给换身干衣服暖暖身子啥的”
周春生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周保华，补充道：“老两口那性子，你也知道，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旁人就算看见了，心里可怜小花，可谁又愿意去多管这闲事？弄不好还惹一身骚。”
周保华听着，想起小花那句“我多厉害，都没人发现”，原来这“厉害”背后，是经年累月的忽视苛责和独自承担。
爷奶的偏心、父亲的冷漠、母亲的暴躁以及那个被偏爱着的表弟刘耀阳
她的沉默和早熟，是在这样一个无人为她遮风挡雨甚至还要时常承受无端责难的环境里，被迫长出来用于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
周保华走出院门，他没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村里的土路，朝村支书家的方向踱去。
周春生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就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村里家家户户的是是非非，很难有瞒过他那双看清明的眼睛。
周保华刚走到周春生家那修缮得还算齐整的院墙外，就看见院门敞着，周春生正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搬了把小马扎，靠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周春生眼皮动了动，看清是周保华，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招呼道：“保华回来啦？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人影了。”
周保华走到近前，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就势蹲在周春生旁边：“嗯，回来了，老叔。刚去村西头，看了看小花那孩子。”
周春生接过烟，没急着抽，先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嗅那烟丝味儿，然后才就著周保华的火点着。
听到周小花，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唉那孩子真是造孽哟。摊上这么个家，这么些个大人”
周保华看似随意地问：“老叔，这话怎么讲？”
周春生摇摇头，又吸了口烟，他往周保华这边凑近了些，声音自然而然的压低了点：“你常年在外头忙，不太清楚。卫东那两口子，啧，就没消停过。卫东自个儿没啥正形，地里活儿不上心，外面零工也干不长，兜里比脸干净，还爱喝两口。桂香呢，性子急，嘴不饶人。”
周春生用夹着烟的手指，朝村西头周小花家方向比划了两下，继续说道：“关键啊，上头那俩老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老两口打从一开始，就觉得桂香娘家远，没根基，好拿捏。后来又嫌弃桂香头胎生了个丫头片子，偏偏那时候赶上计划生育抓得紧，没能给老周家续上香火。为这个，老两口心里那疙瘩，结得死紧。平日里对小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周保华默然听着，这并不出乎意料。
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乡下并不少见。
但每次具体地听到，仍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周春生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可你猜怎么著？他们嫌弃小花是个丫头，断了自家香火，倒是把卫东他妹妹，嫁到邻镇去的那个周卫红生的儿子，叫刘耀阳的小子，接过来当宝贝疙瘩养在跟前！吃好的，穿新的，用的尽著先用。那架势，比对自家亲孙女小花，那可上心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刘耀阳才是他们老周家的正根独苗呢！”
周保华默然。这种将外孙当孙子养偏心偏到胳肢窝的做法，固然令人不齿，但在一些固执守旧的老人那里，似乎又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周春生显然打开了话匣子，积攒了许久的见闻和感慨倾泻而出：“这还不算，老两口一有点啥鸡毛蒜皮的事，或者纯粹心里不痛快了，就爱在卫东耳朵边上煽风点火。不是说桂香偷懒不顾家，地里的活儿指望不上。就是说她偷偷把家里的钱鸡蛋粮食，往那穷山沟的娘家捎带，是个家贼。要么就说她顶撞公婆，没规矩卫东耳朵根子软，回家听爹妈这么一叨叨，那火可不就噌的一下，全冲著桂香去了？”
他模仿著周卫东的腔调：“‘我爹娘还能冤枉了你？’‘你个败家娘们！’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哭喊叫骂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桂香那性子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一挨了打，觉得委屈了，抱起包袱就往娘家跑。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全扔下。”
周保华问道：“那小花呢？”
“小花？”周春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都吐出来：“她爹不著家，妈跑了，爷奶眼里只有那个外孙刘耀阳。小花，能指望谁？可不就得自己顾自己？灶台那么高就开始学烧火，冷水里洗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卫东喝醉了，或者心里不顺，有时还冲孩子吼两句那孩子，看着叫人心疼”
周春生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就前几天，桂香又跑了，卫东出去找，家里就剩小花和那老两口还有刘耀阳。结果刘耀阳爬树摔了，蹭破点皮，好家伙，老两口急得哟，直跳脚，抱着刘耀阳心肝肉地叫，又是指桑骂槐，说小花这当姐姐的没看好弟弟，光顾著自己玩，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白吃饭了话可难听了。”
“小花就站在那儿，一声没吭，等老两口忙着哄著给刘耀阳擦红药水的时候，她端起泡著卫东脏衣服的洗衣盆，去河边了，结果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就掉进冰窟窿里去了！还是过路的周保家发现给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小花小脸都青紫了，浑身哆嗦，手里还死死攥着她爸那件没洗完的衣服最后还是周保家给送了回去。老两口呢？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埋怨小花不小心，添乱，说这么大个人了洗个衣服都能掉河里，净惹事！也没见多心疼，赶紧给换身干衣服暖暖身子啥的”
周春生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周保华，补充道：“老两口那性子，你也知道，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旁人就算看见了，心里可怜小花，可谁又愿意去多管这闲事？弄不好还惹一身骚。”
周保华听着，想起小花那句“我多厉害，都没人发现”，原来这“厉害”背后，是经年累月的忽视苛责和独自承担。
爷奶的偏心、父亲的冷漠、母亲的暴躁以及那个被偏爱着的表弟刘耀阳
她的沉默和早熟，是在这样一个无人为她遮风挡雨甚至还要时常承受无端责难的环境里，被迫长出来用于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