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郢城投降的同一日,萧宝卷还在下诏,任命程茂为荆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萧衍进入郢城一看,太惨了!
刚被围之时,城内百姓十万人口,关闭城门二百多天,没想到城内突发瘟疫流行,又缺医少药,粮食断绝,结果人人浮肿,十去七八。
尸体无处安葬,只好堆积在床底下,幸存者,依旧睡在床上,饿得奄奄一息,几乎家家如此。
何为百姓?何为战乱?可真是古今兴亡多少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萧衍任命韦睿为江夏太守,代理郢府事务。
韦睿收埋死者,安抚还侥幸存活的人,城里的树木都被剥了皮,看来是被百姓吃掉了,草根那都是好东西,所以城里寸草不生,所有人就一个呼声:我饿!我饿!韦睿赶紧舍药发粮,周济百姓,于是郢人才得以安定。
王茂、薛元嗣张孜等一众降将怎么处理呢?
萧衍大的原则以抚为主:多授闲职或地方小官,不杀降、不报复,以收人心。
但是对于程茂,萧衍早有耳闻,其人风骨卓然,出身徽州程氏,才干卓越,文武双全,且品节崇高,兼具文才与治才。
萧衍爱才心切,百忙之中特意请他宴饮,席间萧衍拿出那封降书,轻轻拍在程茂跟前问道:“你写的吧?”
程茂素知萧衍为竟陵八友之一,才华横溢,对于诗词文章造诣极深,看破请降信出己手,也在情理之中,于是点了点头。
萧衍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并没打开信,依旧用手压着那封信,背诵道:“……外围既合, 救援无阶, 臣等正欲衔璧舆榇, 面缚请罪……但恐先死于……寇手!!!,令明公有屠城之讥……”
程茂低头不语,端起酒杯,神态飒然。
“你一方面说我是贼寇,一方面称我是明君,你几个意思?”萧衍促促着问。
程茂叹了口气道:“大人如果屠城便是贼寇,如果承纳郢城八州士人百姓,不令百姓受苦,您就是明君!”
萧衍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如此作为,你可还满意吗?”
程茂赶紧起身拱手一礼道:“大人言重了。”
“坐坐,此处就你我俩人,程君不必拘谨,我知你有守城之才、治民理政也是一把好手,在江夏、郢州颇有人望,可否助我成就大业?”
程茂再次起身,恭谨有余,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慢声拉语道:“与明君对垒这半年,给我熬完了,浑身是病,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干别的了。我此后甘为农亩民,不为刀笔吏。与志同道合之三二友人游山玩水,吟咏诗书,度此残生也就罢了。”
对于萧衍的授官固辞不受。
萧衍道:“你倒是想得开,知你忠义,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游山玩水,吟咏诗书,这种生活,我也心向往之……”
然后萧衍踱步窗前,望着窗外的浓浓夜色,随口吟诵道:
“河中之水向东流,
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
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
十六生儿字阿侯……”
诗词到此戛然而止,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程茂许久轻轻鼓了几下掌道:“明君心有天下,寄思洛阳,令人佩服……”
萧衍回头冲他一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洛阳不应该回到华夏一族手里吗?”
程茂叹了口气道:“天道幽远,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不是我辈能够探究强求的……”说罢起身离座,告辞而出。
萧衍对于他的狂妄无礼,并没有追究,他有自己的考量,这正可显示自己的胸襟,同时向对立面传递一个信号,降而有尊、忠而有报,我是崇儒重节的!
后程茂,隐居田间,弹琴读书为乐,再未入仕为官。
郢城诸事刚刚安排妥当,诸位将领便想把军队拉到夏口驻扎,稍事休整。
萧衍这回却一脸严肃道:“休整什么?此时需乘胜而进,直驱建康!”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话,你这也没准啊,我们说打,你说不打,这回我们按您的意思慢慢来,你又急了!
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立刻起身道:“末将觉得大人说的对,有啥好休整的,累着大家了吗?就该乘势长驱、直指京邑!”
宁远将军庾域也随声附和,认为萧衍的决策英明。
于是诸将没了异议,萧衍命令众军当日开拔上路。
作为萧衍的核心谋臣,张弘策全程参与了整体的军事策划。
未起兵之前,张弘策多次沿江西进建康,亲自探查水路、渡口、村落。
他擅长裴秀的制图六体,早将零散情报整合为统一的行军地图。
沿长江至建康,凡军事据点、驻军村落、险滩矶石、了如指掌;军队行走途中哪里可以住宿、哪里可以补充粮草,一目了然,诸将按图前进就完了。
想成大事,人才太关键了。
大军所过之处,军纪严整,威慑力十足。江南很久没看到这么正规的部队了。
汝南民众胡文超也想乱世中成名立腕,于是在滠阳起兵,响应萧衍。
为了表示效力,他又向萧衍请求攻取义阳、安陆等郡。
萧衍立马同意,并派出军主唐期配合他,攻打随郡,风卷残云一般,全都攻打下来。
司州刺史王僧景,审时度势,赶紧派儿子到萧衍那里做人质,并宣布司州全境归顺萧衍。
萧衍成片收割韭菜的时候,时间也悄悄到了八月份。
八月初五日,听说萧衍马上要到浔阳时,萧宝卷才真正担心起来,这几脚不就踏过来了吗?
赶紧命令辅国将军申胄监理豫州事务;初九日,诏令光禄大夫,年届七十岁的张瑰,镇守石头城。
却说到了浔阳,众将都觉得硬仗来了,又开始摩拳擦掌,目露凶光。
萧衍在军帐中,依旧那个派头,你们先说,畅所欲言。
等大家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看时,他挥了挥战袍的衣袖道:“浔阳不用打,传檄可定。”
啥???
你还想一封空函搞定浔阳啊?
这是不是太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