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黑石崖。北地的夜,寒风格外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营地里燃起了数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照着往来兵卒模糊的身影和远处黑黢黢的崖壁轮廓,更添几分苍凉与肃杀。
周文澜所在的帐篷位于营地西北角,相对僻静,但也能隐约听到营地中心方向的喧哗——粗豪的谈笑声、偶尔响起的马头琴声、还有碗盏碰撞的动静。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和奶酒的醇味,那是北地汉子们一天辛劳后难得的放松。
帐篷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油灯,光线昏黄。周文澜和孙小乙围坐在灯旁,四名护卫两人在门口内侧假寐,实则警醒,两人在帐外阴影处轮值。干草铺就的地铺透着寒气,但众人早已习惯。
“先生,”孙小乙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周文澜的耳朵,“这营地看着不小,估摸着不下两百人。马匹精壮,兵器也齐整,虽显旧,但保养得不错。阿尔斯楞治军,有点章法。”
周文澜微微点头,目光却望着帐篷壁上摇曳的光影,仿佛在倾听远方的声音。“不止于此。你听那中心的喧闹,虽显欢腾,却似乎有些刻意,或者说,底气不足。笑声过后,常有短暂的沉默。而且,巡夜的队伍经过我们这边的频率,比半个时辰前增加了。”
孙小乙凝神细听,果然,营地中心的声浪似乎总在某个高点后突兀地低落片刻,然后又被更大的声响推起。而帐篷外,规律的脚步声确实更密集了些。“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在强撑场面?或者,营地里并不太平?”
“或许兼而有之。”周文澜收回目光,低声道,“阿尔斯楞是百夫长,驻守前沿要地。若部落内部安稳,物资充足,军心自然昂扬。但眼下看来,他们固然剽悍,却难掩疲惫之色。白日里我观察那些兵卒,皮袍多有补丁,面有菜色者不在少数。那烤肉的香气,也并非弥漫全营,只怕能享用的,仅是部分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阿尔斯楞对我提出的‘贸易’之议,并未一口回绝,反而留我们下来,说要上报。这固然是程序,但也说明,此事在他,乃至他之上的人看来,并非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是他们急需的一条路。只是碍于立场、猜疑,或者内部阻力,不能轻易表态。”
孙小乙恍然:“所以,他是在观望,也是在权衡?既想看看我们是否真有诚意和能力,也要看看部落内部对此事的反应?”
“不错。”周文澜颔首,“我们如今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激起什么,尚未可知。但我们自己,须得看清这潭水的深浅和流向。”
正说话间,帐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巡夜脚步的急促声响,似乎有人骑马快速穿过营地,朝着阿尔斯楞大帐方向而去。紧接着,营地中心的喧闹声明显低了下去,很快,连篝火似乎都被拨暗了些。
周文澜和孙小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有情况!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帐篷外“照看”的那两名兵卒忽然被唤走一人。剩下的那个,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朝大帐方向张望。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压低的争执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语气颇为激烈。似乎是从阿尔斯楞大帐附近传来,参与的不止一人。
“西边损失必须给个说法”
“粮食撑不到开春”
“南人狡猾信不得”
“试试又何妨总比等死强”
关键词飘入耳中,周文澜精神一振。西边损失?粮食短缺?内部对南人的态度有分歧!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也揭示了北地部落当前面临的切实困境:可能在与西边其他势力的冲突中受挫,加上严冬物资匮乏,内部压力巨大。
争执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营地重新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孙小乙看向周文澜,眼中带着询问。周文澜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此时任何打探的举动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后半夜,正当众人困意袭来时,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什么小东西落在帐篷边的声音。值守的护卫立刻警觉,孙小乙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门帘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昏暗中,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地闪到帐篷侧面阴影里,似乎往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帐篷后。看衣着,像是营地里的仆役或少年。
孙小乙等待片刻,确认无人注意,才极其小心地掀开门帘一角,迅速将那样东西捡了回来——是一个用粗糙羊皮纸裹着的小包,入手有些分量。
在昏黄的羊油灯下打开,里面竟是几块硬邦邦的、掺杂着麸皮的黑色干粮,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已经冻硬的奶疙瘩。东西粗陋,但在这严冬的北地营地,尤其是对他们这些被半软禁的“南人”来说,这几乎是珍贵的食物。
羊皮纸内侧,还用炭条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某种简易的图案:一个圆圈,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然后是一个箭头指向圆圈。
周文澜仔细端详那图案,若有所思。“圆圈可能代表营地,或者我们?波浪线是水?黑水河?箭头指向圆圈意思是,来自水那边的东西指向这里?或者,暗示与黑水河有关的信息?”
这匿名的馈赠和隐晦的图案,传递着复杂的信息:营地里有人对他们抱有隐秘的善意,并且可能想提示他们什么,但又不敢或不能明言。这善意是否与刚才听到的争执中那个“试试又何妨”的声音有关?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浑,也并非铁板一块。”周文澜将干粮小心收好,低声道,“有人希望我们留下,甚至希望我们成功。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明日,须得更加留心,尤其是对阿尔斯楞的态度,以及可能接触到的其他北地人。”
长夜漫漫,寒风依旧。但帐篷内的几人,却因这意外的插曲和获得的信息,睡意全无,心中对即将到来的白天,充满了更审慎的期待与揣测。黑石崖的夜,隐藏着秘密,也孕育着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