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小镇,名副其实,三条道路在此交汇,一条通往西南腹地,一条转向东南,另一条则折向西北。
小镇虽不大,但因地理位置重要,常年有商旅、镖队、江湖客在此歇脚、补给、交易,倒也颇为热闹。
魏殳等人的马车缓缓驶入小镇时,已是午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熙攘,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气息。
他们寻了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悦来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柳玄风对魏殳道:“我们在此休整一两日,待你和安姑娘状态再好些,便换乘更快更稳的马车,或直接雇船走水路,前往白石城。我去车马行和码头看看情况。”
魏殳点头:“有劳柳先生。我和云苓姑娘留下照看安心。”
柳玄风独自出了客栈。
魏殳回到房间,安心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云苓喂给她的药粥。
她的精神比刚离开黑风寨时好了许多,眼眸恢复了清澈,只是脸色依旧缺乏血色,身体也还很虚弱。
“魏大哥。”
看到魏殳进来,安心放下粥碗,轻声唤道。
魏殳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感觉怎么样?还累吗?”
安心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愧疚:“我好多了。只是……又拖累大家了。如果不是为了我,魏大哥你们也不用冒险赶路,还遇到那么多危险……”
“不许这么说。”
魏殳打断她,握住她微凉的手,“只要能救你,再大的危险也值得。况且,幽冥宗本就是冲着我身上的金晶来的,与你无关。安心,不要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尽快恢复。”
安心感受着魏殳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却依旧有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知道,魏殳是在安慰她。
混沌金晶的麻烦,以及她特殊的身体状况,注定他们前路不会平静。
云苓在一旁收拾药碗,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忽然开口道:“魏殳,方才在街上,我注意到,似乎有人在留意我们的马车。”
魏殳心中一凛:“什么人?”
“不清楚,只是感觉。”
云苓蹙眉,“或许是我的错觉,也或许是这小镇上本就人多眼杂。但谨慎起见,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魏殳点头。
他也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尤其是回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玉扇公子”白无瑕。
此人来历神秘,实力莫测,且似乎对混沌金晶有所感应。
若他也是为此而来,那麻烦就大了。
傍晚时分,柳玄风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车马行和码头我都去问过了。”
柳玄风压低声音道,“去往白石城方向的马车和船只,近几日的都已经被预定一空。
而且,价格比平日高出了三成不止。
据车马行的老板说,最近西南不太平,万妖山脉动荡,黑虎帮之类的匪患也多了起来,敢走远路的车夫和船家少了,所以价格水涨船高。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码头,似乎看到了几个行迹可疑的人,不像寻常船工或旅客,气息阴冷,一直在留意过往的船只和旅人。
我怀疑,可能是幽冥宗或者影杀门的探子,已经摸到了这里。”
魏殳和云苓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果然,对方并未放弃。
“看来,三岔口也不安全。”
魏殳沉吟道,“我们不能在此久留。既然陆路水路都难走,或许……我们可以考虑走山路,绕过一些主要城镇和关卡?”
柳玄风摇头:“山路更加难行,且多有妖兽毒瘴,以安姑娘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承受长途跋涉。”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际,客栈的伙计敲门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封着火漆的信笺。
“几位客官,方才有个小孩送来的,指名交给你们。”伙计说完便退了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柳玄风谨慎地检查了一下信笺,确认无毒后,才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锋锐:
“欲往白石,今夜子时,镇西土地庙。”
没有落款。
“这是……”云苓疑惑。
柳玄风皱眉:“送信之人,似乎知道我们的困境,且有意提供帮助。但不知是敌是友。”
魏殳看着那行字,心中快速权衡。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踪有所掌握,且选择了土地庙这种偏僻地点、子时这种隐秘时间,显然不想声张。
是陷阱?
还是真的有人想暗中相助?
“去不去?”云苓问。
“去。”
魏殳决然道,“但要做好万全准备。柳先生,劳烦你留守客栈,照看安心和云苓姑娘。我独自去会会这人。”
“不行!太危险了!”云苓立刻反对。
柳玄风也道:“对方深浅未知,你伤势未愈,不宜单独涉险。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魏殳摇头:“若真是陷阱,去的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况且,对方既然选择秘密送信,或许真有不便露面之处。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进退也方便。
柳先生你修为最高,留守客栈,更能保证安心和云苓的安全。
放心,我有金晶护体,自保应当无虞。”
见魏殳态度坚决,且说得在理,柳玄风和云苓最终只能同意。
夜色渐深,客栈内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将近,魏殳换上了一身深色衣服,悄然离开客栈,朝着镇西方向潜去。
三岔口小镇并不大,镇西很快便到。
那里果然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墙斑驳,香火早已断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阴森。
魏殳收敛气息,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土地庙。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外围仔细探查了一番。
庙内并无灯火,也感知不到明显的活人气息,只有虫鸣和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他心中警惕更甚,握紧了袖中的桃木枝,小心翼翼地从庙门一侧的破损处,闪身进入。
庙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中是倒塌了半边的土地神像,布满蛛网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息。
魏殳凝神静听,感应四周。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神像背后阴影处。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魏殳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叹息。随即,那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此刻透过破窗,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庞。
魏殳瞳孔微缩。
竟然是她!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紧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窈窕身段的女子。
她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却又带着几分锐利和神秘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以及那独特的身形气质,魏殳不久前才见过!
正是在黑风岭外官道上,那个跟在“玉扇公子”白无瑕华丽马车旁的、气质冷冽的持弓女子——阿瑶?!
不,不对。
虽然身形气质极为相似,但眼前女子眼神更加沉静深邃,少了几分阿瑶的山野精灵般的野性,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和……一丝淡淡的疲惫。
“是你送的信?”
魏殳心中警惕到了极点。阿瑶不是黑风寨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约见?难道黑风寨和那玉扇公子白无瑕……甚至和幽冥宗,有什么关联?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隔着面纱,有些低沉模糊,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越:“我不是阿瑶。你可以叫我……‘夜羽’。”
夜羽?魏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引我来此,意欲何为?”魏殳不动声色地问。
夜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破庙一角,那里似乎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裹。
她提起包裹,转身走回魏殳面前,将包裹放在地上,解开。
包裹里,是几套寻常的粗布衣服,一些易容用的简单材料,几块制作粗糙但足以以假乱真的路引和身份文牒,以及……一张绘制着隐秘山路、并标注了安全落脚点和危险区域的羊皮地图。
“这些东西,或许对你们有用。”
夜羽的声音平静无波,“衣服和文牒,可以帮你们改头换面,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探查。
地图上标注的路径,虽然难走,但可以绕过三岔口之后几个可能被重点关注的要道和城镇,直达白石城外围。
沿途的落脚点,相对安全,有干净的水源和可以暂时歇息的隐蔽处。”
魏殳看着地上的东西,心中更加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素不相识。”
夜羽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透过面纱,深深看了魏殳一眼,又移向他胸口的位置:“帮你们,即是帮我自己。混沌金晶……不应该落入幽冥宗或者听雨楼的手中。”
听雨楼!
她果然知道玉扇公子白无瑕的来历!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听雨楼也并无好感。
“你是听雨楼的人?”魏殳追问。
“曾经是。”
夜羽的回答简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现在不是了。我知道白无瑕也在找你们,他的耳目遍布西南,三岔口这里就有听雨楼的暗桩。你们若按正常路径走,很难避开。”
原来如此。
难怪车马船只都被预定一空,码头也有可疑之人。
既有幽冥宗的探子,也有听雨楼的耳目。
“你背叛了听雨楼,又帮我们,不怕被追杀吗?”魏殳看着她。
夜羽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债多了不愁。况且……我帮你们,也有我的私心。日后若有机会,或许……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是一个交易?还是另有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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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殳沉吟。
眼前这个自称夜羽的神秘女子,身份成谜,动机不明,但提供的这些东西,确实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尤其是那张地图,价值非凡。
“我如何相信你?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魏殳直视着她的眼睛。
夜羽与他对视,眼神坦荡而锐利:“你可以选择不信,继续走你的路,面对幽冥宗和听雨楼的双重围堵。
或者,选择赌一把,拿着这些东西,或许能增加几分安然抵达白石城的机会。
至于陷阱……若我想害你们,在官道上,就有更好的机会,何必多此一举?”
她说得有理。
在官道上,白无瑕一方实力明显更强,若真有恶意,当时就可以动手。
魏殳心中天平渐渐倾斜。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包裹里的东西。衣服是寻常粗布,没有任何标记或异味。
文牒制作精良,几乎可以乱真。
地图绘制得也很详尽,一些标注的险地和他之前从柳玄风那里了解的情况吻合。
“好,我暂且信你。”
魏殳站起身,将包裹重新系好,“多谢。若他日真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内,魏殳必不推辞。”
夜羽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记住,离开三岔口后,立刻改换装扮,走地图上标注的‘隐龙道’。
白无瑕对混沌金晶的感应不如幽冥宗直接,但也不可小觑。尽量避开人多眼杂之处,夜间赶路,白日休息。
地图上的落脚点,有特殊标记的,表示相对安全,可以稍作停留。
没有标记的,尽量不要过夜。”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小心‘鬼市’的人。最近西南阴墟异动,鬼市活动频繁,里面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若不得已要接触,务必保持警惕。”
鬼市?魏殳想起了之前在阴风峡外围的经历。
“我记下了。”魏殳郑重道。
夜羽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破庙深处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保重。”
魏殳提起包裹,最后看了一眼夜羽消失的方向,也迅速离开了土地庙,隐入夜色,朝着客栈方向返回。
这个自称夜羽的神秘女子,如同黑夜中的一缕幽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个包裹和一连串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眼前最紧迫的出路问题,似乎有了转机。
回到客栈,柳玄风和云苓都在焦急等待。
看到魏殳平安归来,还带回来一个包裹,都松了口气。
魏殳将方才的经过和夜羽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柳玄风和云苓也是惊疑不定。
“夜羽……从未听过此人。”
柳玄风皱眉,“但听其描述,对听雨楼和幽冥宗都颇为熟悉,且能提供如此详尽的地图和伪装之物,绝非寻常人物。
她所说的‘隐龙道’,我也略有耳闻,是一条极为隐秘、只有少数采药人和逃犯才会走的山间险径,确实可以绕过不少关卡。”
云苓检查了包裹里的东西,尤其是地图,点头道:“地图绘制得很专业,不似伪造。上面的标注,也与我之前了解的一些险地信息相符。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魏殳道:“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幽冥宗和听雨楼的探子已经布下,常规路线风险太大。夜羽虽然身份可疑,但目前为止,她确实在帮我们。我决定,按她说的做。”
柳玄风和云苓对视一眼,最终也点头同意。
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摆脱追兵、安全抵达白石城的方法。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立刻叫醒安心,将情况简要说了一下,并开始准备。
他们换上了夜羽提供的粗布衣服,用易容材料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面容,贴上假胡子,看起来就像是一户带着病弱女儿、投亲靠友的普通山民。
将原本的马车和骡子留在了客栈,只带上最重要的行李和干粮。
趁着天色未明,四人悄然离开了悦来客栈,按照地图指引,朝着镇外山林中那条隐秘的“隐龙道”入口摸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天色微亮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悦来客栈,直奔他们原先居住的房间,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跑了!”一名黑影低声道,“看来是得了风声。”
“通知公子,目标已离开三岔口,去向不明。”另一名黑影冷声道。
小镇另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玉扇公子白无瑕正慵懒地品着早茶,听完手下的汇报,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跑了?有意思……看来,除了幽冥宗,还有别的小老鼠在插手啊。”
他轻轻摇着玉骨折扇,“继续查,方圆百里,所有可疑的踪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通往白石城方向的所有路径。”
“是!”手下领命而去。
白无瑕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深邃。
“混沌金晶……还有那个能让金晶认主的小子……越来越有趣了。可千万别让本公子失望啊。”
晨光熹微,三岔口小镇渐渐苏醒,而一场围绕着混沌金晶的暗战,已然在这西南边陲之地,悄然拉开了更广阔的序幕。
魏殳四人,则已隐入茫茫山林,踏上了那条危机与希望并存的隐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