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了血的裹尸布,死死绷在平型关北侧的山坳上空。凛冽的西北风卷着碎雪,抽打在光秃秃的白桦树干上,发出呜咽似的嘶吼。
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滞重,将帐壁上的军用地图映出一片模糊的暗影。
坂本蛰川背对着帐门而立,笔挺的陆军中将礼服上,肩章的金星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地图上标注的“乔沟”二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眼底翻涌着与这寒冬相称的阴鸷。
“犬饲君的第三联队,还没有突破那道隘口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穿透力,让帐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帐门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卷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灯芯剧烈跳动。
犬饲铁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军靴踩在积雪融化的泥泞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脸颊上沾着未干的血渍,军大衣的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狰狞的刀伤。
这位步兵联队长甫一立定,便“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中将阁下!支那人的抵抗超出了预期!他们躲在战壕里,用手榴弹和迫击炮死死封住了隘口!我的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坂本蛰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犬饲铁棘溅满血污的军装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铁棘君,我记得你说过,支那人的防线就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犬饲铁棘的脖颈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属下失职!请阁下责罚!”
“责罚?”坂本蛰川冷笑一声,踱步到帐内的行军桌前,拿起桌上的军刀,轻轻擦拭着冰冷的刀鞘,
“现在责罚你,能让那些支那人的尸体填满乔沟吗?我要的是胜利,不是你的道歉。”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鬼塚枯荣掀帘而入,这位鬼子特战队队长身着黑色的潜行服,脸上涂着油彩,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夜枭。
他没有敬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中将阁下,我已经带人摸清楚了支那人的侧翼防线。他们的补给线在西侧的山涧里,只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守卫。”
坂本蛰川的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我的特战队可以潜入山涧,炸毁他们的弹药库和粮草。”鬼塚枯荣的手指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没有了补给,乔沟的支那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很好。”坂本蛰川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骨川獠,“骨川君,你的炮兵联队,准备好了吗?”
骨川獠上前一步,这位炮兵少佐身材矮壮如石,脸膛被寒风冻得发紫,双手习惯性地攥着炮兵测距仪的皮质挂带,声音沉闷得像炮弹出膛前的闷响:
“中将阁下,联队下辖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四门四一式山炮已全部就位,隐蔽部署在乔沟西侧鹰嘴崖反斜面阵地,炮弹清点完毕,每门炮配属三十发高爆弹、十发榴霰弹,炮手均已进入战位,只待阁下下令!”
他抬手递上一份手绘阵地图,指尖因常年握炮栓磨出厚茧,指缝里还嵌着炮膛残留的黑褐色火药渍:
“九二式步兵炮拆了防盾,全高不足半米,藏在崖下灌木丛中,支那人的迫击炮打不到;四一式山炮架在岩缝里,仰角调至六十度,既能覆盖隘口战壕,又能压制山涧周边的支援兵力,绝不会暴露目标。”
坂本蛰川接过地图,指尖在鹰嘴崖位置重重一点:“子时三刻,鬼塚君那边起爆的瞬间,你的炮兵就开火。
先轰隘口前沿三十米战壕,再延伸到后援通道,给我把支那人的防线炸成烂泥!
犬饲君,你的第三联队原地休整,炮火一停就冲锋,这次再拿不下乔沟,你就提着自己的人头来见我!”
“嗨!”犬饲铁棘猛地抬头,眼里的羞愤变成嗜血的狠劲,刀伤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也浑然不觉,掌心攥得发白——他丢了联队的脸面,必须用支那人的血洗回来。
鬼塚枯荣微微躬身,转身时黑色潜行服从帐门掠出,带起的寒风卷得灯芯又颤了颤,帐外很快传来特战队员蹬雪的轻响,像夜猫踩过霜枝,悄无声息。
帐内只剩坂本蛰川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乔沟两侧的山峦,丹凤眼里满是志在必得。
平型关是华北门户,拿下乔沟,就能直插雁门关,这支支那守军看着顽强,可战争从来拼的是补给与火力,没了弹药粮草,再硬的骨头也得嚼碎。
他抬手按灭煤油灯,帐篷陷入漆黑,唯有窗外西北风的嘶吼,裹着碎雪拍打着帆布,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西侧山涧,我方补给营地。
深及脚踝的积雪被踩得坚实,几顶帆布帐篷半掩在松树林里,帐篷外堆着成箱的手榴弹、迫击炮弹,还有捆扎整齐的干粮袋,雪沫落在粮袋上,很快被哨兵呵出的热气融成水珠。
值守的排长邴砚秋正蹲在战壕里,搓着冻得发紫的手给战士们分发炒面。
他颧骨突出,眉眼锋利,下巴上沾着未擦干净的锅灰,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的粗粝:
“都把炒面揣怀里暖着,夜里冷,别啃得太急,噎着了没水咽。岗哨半个时辰一换,换下来的先去帐篷里烤烤火,手脚冻坏了照样能打仗,但得疼死你们!”
战士们蹲在战壕里,怀里揣着炒面袋,棉军装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新兵石楸禾咬着炒面,冻得吸溜着鼻子,小声问:“排长,小鬼子白天攻了三回都没上来,夜里会不会消停点?”
邴砚秋瞥他一眼,抓起一块雪塞进嘴里嚼着,寒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反倒让脑子更清醒:
“消停个屁!小鬼子比狼还狠,白天吃了亏,夜里准得搞小动作。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见啥动静先别开枪,等看清了再打——咱们就一个加强排,大部分还是新兵,守住补给线就是守住乔沟弟兄们的命,丢了这儿,咱们全是罪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松树林里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
邴砚秋瞬间绷紧身子,猛地按住石楸禾的肩膀,示意所有人噤声。
寒风卷着松涛声盖过一切,可他分明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踩着积雪的软处,从树林边缘往营地摸来——不是己方战士的脚步声,太轻,太匀,像猫踩棉花。
“警戒!”邴砚秋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战士们立刻握紧步枪,枪托抵在战壕沿上,枪口对准树林方向。
雪光映着枪刺,泛着冷森森的光,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树林里的鬼塚枯荣贴着树干,半蹲在雪地里,黑色潜行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抬手示意队员停下,指尖指了指前方的哨兵——两名我方战士正背靠背站着,手里的步枪来回扫视,棉帽的护耳耷拉着,却半点没松懈。
鬼塚枯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打了个手势,两名鬼子特战队员立刻呈扇形包抄,手里握着带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脚步轻得像飘在雪上。
他们选的是风口处,风声能盖住一切动静,距离哨兵还有十米时,猛地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