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
李隆基猛地从龙榻上坐起,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锦缎的枕巾。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底挣扎上来。
高力士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陛下,您又做噩梦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还有不少兵甲走过的声音,踩在雪上咔嚓作响
自从半个月前与李牧谈了话之后,先是把太子李亨叫过来狠狠地用皮鞭抽了一通发泄一番之前非常信任的郭子仪他也开始不信任了起来,
随后便把心腹王毛仲,陈玄礼,葛福顺叫了过来,让他们定要加倍警戒,又派人让王忠嗣迅速回京任职。
而如今外面要是没有禁军,他根本就睡不着
而且,刚刚的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李牧那把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触感。
梦里,玄武门外杀声震天。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李牧率领冠军营三千人,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撕开了禁军的防线。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李牧一身黑甲,手持横刀,踏着禁军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城楼。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牧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霜。
一个个以前很无感的报告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大宛很难再看见一个胡人男丁李牧所杀的人之中,粟特人无疑是其中最多的,安西百万生民几乎没有多少幸免
身毒道路旁的百万枯骨
僚人青壮头皮换取百亩田地或者十贯钱杀吧,想要土地就去丛林猎杀
世人常误会我好杀人,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李牧是学医的,平生最不好斗。
梦里,他从李牧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漠然以及无尽的死寂看到白骨堆成的荒原。
“陛下,”李牧每走一步,声音也在他耳边炸响,
“陛下您何故造反?”
何故造反?
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不断地扎进李隆基的心脏。
他是皇帝,他怎么可能造反?
可梦里李牧那句话,却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当臣子的兵比皇帝的兵多,当臣子的威望比皇帝的威望高,当臣子的话比皇帝的话更有分量
所有的事情都是由胜利者写的
那么,
谁才是真正的反贼?
谁才是在造反?
“陛下?”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隆基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参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力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玄武门。”李隆基苦笑一声,“梦见李牧率兵杀进来,问朕何故造反。”
高力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陛下,这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高力士脸色惨白是有道理的
在李隆基神经质突然与李牧撕破脸之后,他帮圣人盘点陛下的忠臣良将
在他拿出花名册后,这才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个长安,整个关中,甚至是大部分禁军中,都充斥着李牧的人
很多,很多
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明白
自己这位圣人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他看冠军营精锐,所以直接把李牧带进京城的这股力量直接夺走了,
然后用这股力量来清洗整个禁军中的胡人,世家子弟,以及没有本事却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
对五年过去了,冠军营遍布大唐关中各个军营
这些人,有些称呼李牧为守捉使,有些人称呼他为镇守使,有些人称呼他为副都护,有些人称呼他为校长,有些人称呼他为大将军
这些人,几乎都是受过李牧的恩惠或者说,李牧他做的事情本身便让这些人受了他的大恩
哪一个家里上百亩,几百亩的水浇地,不是在他的命令下分的?
他们每个月两三贯的军饷,几天便有肉吃的伙食,补充体力的糖果,当做福利发下每年发的两套冬夏服,常服
甚是他们很多人的第一个女人都是这位将军发的
他们的儿子,女儿因为这位大将军而受益,几乎全部都可以读书!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女人,儿女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受益于他
而这些紧紧是普通士卒的待遇
而这些普通士卒以前是什么?
几乎没有吃过什么饱饭,一无所有的流民,随时可以死的大唐边角料,被税赋压迫不得不逃亡的府兵,被富户,被地主抢夺了全部土地的被压迫者
现在他们在李牧恩惠下,一个个都活出了人样,
你猜聚集这些人去杀李牧,他们不说去报信,就问这些人会不会自发的反戈一击迎李牧去做皇帝?
说完士卒还有民心
李牧那《悯农二首》便是他当初来做丞相的政治承诺。
如今这两首诗,早已随着乡公所的推行,传遍长江两岸,大河上下。
民间谁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当人的人?
很多很多的人家,把李牧的长生牌位都供奉在祖宗牌位之上!
所以,当高力士和李隆基盘点完自己的忠臣臣子之后,便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也才有李隆基这半个月,生出了一种受迫害妄想症
当然,大唐皇室怎么说还是颇具实力的,
这些改革也是李隆基作为皇帝才施行的,
皇帝在民间也绝对是明君,圣君!
李牧处于最大作用不假,但他怎么说也是臣子,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这些年他对于自己的兄弟姐妹一直是防备的,
皇子,皇室还是有忠臣良将的。
“是啊,只是梦。”李隆基喃喃自语,“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他突然想起开元三年,李牧第一次进京的时候。
那时候的李牧,只是一个安西的少年将军,带着五百覆灭了两万大食人,威名初显。
那是他的冠军侯
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朕的朝堂上,全是他的人。
朕的天下,早就被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高力士抬起头,看着李隆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跟了李隆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脆弱。
是的,脆弱。
那个二十五岁开始,两次发动政变,诛杀韦后,诛杀太平,发誓要开创盛世的三郎,怎么变得如此脆弱?
“忠嗣我儿今日应该能回来了吧!”
“现在朝堂的情况怎么样?”
“李牧在干什么?”
李隆基此时没有一点安全感,向面前的老奴连连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