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距离京师不足二百公里。
对于大明最顶级的“八百里加急”驿传系统来说,这个距离,不过是六至八个时辰的飞驰。
一道来自帝国心脏的绝密指令,足以在一天之内,决定这座边关重镇里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夜,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监军太监王承恩,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那封刚刚由皇帝的亲信太监送来的、盖着私印的“家书”。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信,他己经反复读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上面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只有一道道冰冷、清晰、充满了无上权威和精密算计的指令。
“继续‘怀疑’孙师傅,麻痹于他”
“以‘协防蓟镇’的名义,尽数调离其心腹大将”
“待其羽翼尽除,召至大营,以锦衣卫精锐,设伏拿之”
王承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信纸,看到那位远在乾清宫的年轻天子,正如何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上帝般的视角,俯瞰着整个棋盘,将每一个棋子的命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信王。
那个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甚至在面对魏忠贤时都不得不处处忍让的少年藩王。
可现在呢?
现在的陛下,还是那个信王吗?
不,不是了。
王承恩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敬畏和狂热崇拜的光芒。
他知道,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己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去保护的少年。
而是一个真正的、心思比海还深、手段比刀还利的帝王!
一个,或许真的有能力,将这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圣主!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奴婢,定不负您所托!”
小心翼翼地将那封密信,贴身藏好。
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推开帐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自己即将去做的,是一件足以改变历史的大事。
半个时辰后,九镇总督孙承宗的帅帐之内。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眉头紧锁。
“王公公,”他的声音沉稳如山,“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王承恩屏退了左右,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牌,放在了桌上。
那是临行前,皇帝私下交予他的信物。
孙承宗在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眼神一凝。
这是皇帝最机密的指令。
“孙阁老,”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奉陛下口谕,有万分紧急之事,需与您密议。”
他将皇帝的整个计划,以及袁崇焕构陷孙承宗的种种“证据”,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孙承宗静静地听着,他那张如岩石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震惊的,不是袁崇焕的背叛。官场之上,师生反目,父子相残,他见得太多了。
他震惊的,是皇帝的判断力!
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被袁崇焕用各种“规矩”耍得团团转,一筹莫展。
而远在京城的陛下,竟然仅凭王承恩送去的一封语焉不详的密奏,就能精准地洞悉袁崇焕所有的阴谋,并立刻制定出如此周密、如此狠辣的反制计划!
这份洞察力,这份决断力,简首近乎于妖!
“陛下有旨,”王承恩最后说道,
“请阁老以‘总议处’的名义,立刻下令,以组建‘皇家龙骑军’为由,将祖大寿、何可纲等关宁军悍将,尽数调离山海关,分散至蓟州各处关隘。务必,要将袁崇焕,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孙承宗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但,这是唯一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袁崇焕这个心腹大患的办法。
“好。”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老夫,这就去拟定军令。”
三天后,蓟州大营。
袁崇焕真的带着五千名精挑细选的关宁铁骑,来到了孙承宗的面前。
他表现得恭敬无比,仿佛之前那个处处掣肘的人根本不是他。
自己的那封“密信”和那场“密会”,应该己经起作用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一个积极配合的忠臣,等待着京城传来孙承宗被猜忌、被削权的好消息。
孙承宗也表现得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长者。他亲自出营迎接,拉着袁崇焕的手,大加赞赏。
“元素(袁崇焕的字),你办事,我放心!”孙承宗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
“这五千铁骑,兵甲鲜明,士气高昂,不愧是我大明第一强军啊!”
他拉着袁崇焕,检阅了部队,对其赞不绝口。
检阅完毕,孙承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倚重”的神情。
“元素啊,陛下对这支‘皇家龙骑军’,寄予厚望。老夫思来想去,这支精锐之师,若无得力将领统帅,终究是一盘散沙。正所谓,好马配好鞍,好兵还需良将带啊!”
袁崇焕心中一动,知道好戏来了。
只听孙承宗继续说道:
“你麾下的那几员大将,祖大寿、何可纲,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虎将。老夫以为,这龙骑军的各营统领,非他们莫属啊!”
他当即提笔,写下军令,任命祖大寿为龙骑军左营都督,何可纲为右营都督,将这五千精锐,尽数交予他们统领。
袁崇焕看着那份军令,心中狂喜!
感觉自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不仅成功地算计了自己的恩师,更算计了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天子!
以为自己只是来演一场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将领,是他的人。
兵,也是他的人。
那这支由皇帝亲自命名、由内帑首接拨款的“皇家龙骑军”,岂不也成了他袁崇焕的囊中之物?!
他强压住心中的得意,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恩师,这这如何使得?祖大寿等人,皆是守卫山海关重将,若尽数调离,则山海关防务”
“无妨!”孙承宗大手一挥,一副“一切有我”的豪迈姿态,
“辽东防务,有老夫亲自坐镇,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替陛下,替老夫,把这支龙骑军,给带好了!”
“这”
袁崇焕假意推辞了一番,最终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份“天大的恩赏”。
“末将遵命!定不负恩师与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