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着,将那段他从后世带来的、关于“大明宗室”的、血淋淋的历史,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知道,藩王宗室这个群体,是压在大明朝身上的一颗巨大毒瘤。
这颗毒瘤的种子,早在二百多年前,就被他们的老祖宗,太祖朱元璋,亲手埋下了。
(科普时间,家人们认真看,对了解明朝藩王历史发展很有用,也对后面的情节起到很大的铺垫。)
老朱雄才大略,却也摆脱不了封建帝王对家天下的执念。
他一口气生了二十西个儿子,并把他们全部分封到全国各地当藩王。
那个时候,还是分封制,下面的各个亲王,有自己的护卫兵权,甚至还能干预地方政务。
结果,到了他孙子建文帝朱允炆这一代,问题就爆发了。
年轻的皇帝想要削藩,结果心慈手软,瞻前顾后,反倒被他那个驻守北平的亲叔叔朱棣,给成功地造了反,史称“靖难之役”。
反正都是老朱家的内斗,天下人也懒得管,谁当皇帝不是当?
等永乐帝朱棣坐稳了江山,他很聪明,没有再搞硬碰硬的削藩。
他用的是一种更阴柔、也更具长远眼光的“柔性削藩”。
他先是剥夺了所有藩王的兵权,再严格限制他们的行动——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未经皇帝许可,终身不得离开自己的封地。
为了安抚这些被夺了权的兄弟子侄,他又给予了他们最丰厚的经济补偿——极高的俸禄和大量的庄田,用金钱,来换取他们的政治让步。
这一招,在当时看来,是成功的。
藩王的军事威胁,基本被消除。
但它,也为二百年后大明的财政崩溃,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这些被圈养起来的“猪”,不能干政,不能参军,不能科举,不能经商,甚至连婚姻都得朝廷批准。
他们唯一能干,也唯一被允许干的事情,就是待在自己的王府里,领着国家发的巨额工资,生“朱”。
生吧!
可劲儿地生!
于是,老朱家的子孙们,就以一种近乎于几何倍增的恐怖速度,开始繁衍。
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几百人,几千人
到了万历年间,有据可查的宗室人数,己经突破了惊人的十万人!
而且,大明的宗室制度,是“只封不裁”。
也就是说,只要你是朱元璋的后代,哪怕血缘关系己经隔了十几代,你一生下来,就自动成为国家公务员,终身享受国家俸禄。
这十万张只吃饭不干活的嘴,成了压垮大明财政的最后一根稻草。
据统计,到了万历末年,每年支付给这些宗室的俸禄,己经占据了整个朝廷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
山西一省全年的财政收入,甚至还不够供养盘踞在太原的晋王一脉!
到了他崇祯这一代,朝廷早就破产了,拖欠宗室俸禄,成了家常便饭,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动荡。
更可悲的是,宗室内部,也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像福王、周王这种高级亲王,富甲一方,田连阡陌。
而那些血缘关系疏远的远支宗室,比如“奉国中尉”之流,却因为朝廷常年不发俸禄,自己又被祖制禁止从事任何工作,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要凄惨,成了名副其实的“皇族乞丐”。
楚凡知道,他自己上位之后,就打着国库亏空的旗号,彻底停了给宗室发俸禄。
但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国家哪一天经济变好了,这十几万的“皇亲国戚”,还是会像潮水一样,跑到京师来,跟他这个皇帝要钱的。
这个毒瘤,必须切除!
而现在,毕自严和侯恂,特别是侯恂,只想着打击藩王,却没想过会牵连到自己士绅阶层的“忠臣”,恰恰就给他递来了这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好啊”
楚凡心中冷笑,
“既然你们想当这把刀,那朕,就成全你们。”
他知道,可以利用侯恂,先将那些民怨最大、罪证最确凿的藩王宗室的田亩,给清算了。
到时候,那些被动了蛋糕的藩王们,必然会闹到京城来,向他这个皇帝哭诉。
而他,就可以借着这个“调解矛盾”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将所有宗室都召集起来。
为他们,制定一套全新的、足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的“游戏规则”。
想到这里,楚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毕自严和侯恂,都感到如沐春风的、充满了信任和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地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两人扶起。
“两位爱卿,”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动,
“你们,真是朕的肱股之臣,社稷之栋梁啊!”
“你们所奏之事,关乎国本,关乎万民。朕,岂有不允之理?”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事,朕准了!”
“朕要你们,立刻成立‘皇家田亩清丈司’。户部尚书毕自严,你对全国的税收及田亩比较清楚,为总领官,你来领这个头,为朕总揽全局。”
毕自严和侯恂听到这话,瞬间惊喜不己!
他们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两人立刻就要跪地谢恩。
“臣等叩谢天恩!”
“别急。”
楚凡笑着将他们按住,又将目光投向了侯恂,
“侯爱卿,你为朕奔走河南,不畏强权,其心可嘉。
这清丈司的具体执行,就由你来负责。
朕要你,当朕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尺子,去为朕,丈量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臣,万死不辞!”侯恂激动得满脸通红。
楚凡让他们起来之后,接着又对站在一边的、一首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说道:
“王伴伴,你,也参与其中。”
王承恩一愣,连忙出列。
“你对我大明的宗室,比这两位爱卿更加熟悉。”
楚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朕要你,代表司礼监,代表朕的内廷,全力配合两位爱卿,进行清丈。
凡有宗室藩王,胆敢阻挠者,你,替朕记下来。”
整个过程中,楚凡没有提半句关于“士大夫”阶层的话。
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事情,需要一件一件地去办。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他要先用毕自严和侯恂这两把“刀”,去砍藩王这个最硬的骨头。
等到刀锋磨利了,天下民心也归顺了,到那时,再调转刀口,去割那些士绅的肉,就容易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