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暖阁之内，一片狼藉。
福王重新瘫坐在那张巨大的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百多斤的肥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想到侯恂真的敢动自己。
虽然他手里也有五百的仪仗，可是和带着锦衣卫的侯恂硬刚，也不是一个好办法。
既然自己治不了他，那就摇人。
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神宗皇帝的爱子、当今天子的亲叔叔，还会被一个七品的言官给欺负了？
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奏折一到京城，那个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侄子皇帝，必然会看在他这个亲叔叔的面子上，立刻将侯恂那个不知死活的疯子，给撤职查办！
（历史上确实是这样的，只要官员上奏让福王捐钱捐粮，崇祯就会拒绝，说不要为难他的叔叔。）
“来人！给本王备笔墨！”
他指着门外，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声音，嘶声咆哮道，
“本王要上奏！本王要弹劾！本王要让那个姓侯的，死无葬身之地！！！”
数日后，京城，乾清宫。
楚凡正靠在他的逍遥椅上，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一份由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福王朱常洵的亲笔奏折，被恭恭敬敬地呈到了他的御案上。
同时，这位传送奏折的锦衣卫，根据王承恩的要求。
把这几天洛阳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楚凡。
看着这个带着福王府标志的奏折，楚凡有点吃惊。
这个侯恂速度这个快么？
本来他以为侯恂要和河南的藩王掰扯一段时间呢。
甚至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来寻求自己的帮助。
他缓缓地拿起那份奏折，展开。
只见上面用一种极其华丽的骈文，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千字。
楚凡耐着性子看完，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这朱常洵，不愧是王爷，连告状都告得这么有“艺术感”。
整篇奏折，他没有一句是首接说侯恂分了他的地，抢了他的钱。
通篇都在拐弯抹角地痛斥侯恂的种种“劣行”。
他说侯恂“少年得志，不识大体，蔑视祖制”，在河南清丈田亩，搞得“民怨沸腾，人心惶惶”。
他又说侯恂“身为钦差，言行粗鄙，毫无官体”，竟敢“冲撞”他这个亲王，简首是“目无宗室，藐视皇恩”。
最后，他更是将矛头，隐隐地指向了楚凡自己。
他说，侯恂此等“酷吏”行径，恐会“寒了天下宗室之心”，动摇“国本”，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此等“奸佞小人”，以安抚宗室，以正视听。
楚凡看着这封充满了“茶艺”的告状信，忍不住摇了摇头。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他之前还以为，侯恂只是一个只有一腔热血的“愤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侯恂，竟然这么有手段！
先是用一招“捧杀”，拿着福王自己给的假册子，大张旗鼓地宣扬福王的“高风亮节”，让自己先立于道德的制高点。
然后再用一招“顺水推舟”，严格按照那本假册子上的“规矩”，去“合法”地瓜分福王的土地！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是又阴险，又高明！
不仅让福王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更是逼得他只能跑到自己这个皇帝面前来哭诉！
“看来，是真的把那只肥猪，给惹急了啊。”楚凡笑了。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淡淡地吩咐道：“传户部尚书，毕自严，觐见。”
半个时辰后，毕自严匆匆赶到。
“臣，参见陛下。”
“毕爱卿，平身。”楚凡将那份来自福王的奏折，扔给了他，“看看吧，好戏，开场了。”
毕自严疑惑地接过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陛下！”
他看着奏疏上福王那声泪俱下的控诉，又看了看皇帝那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充满了忧虑：
“侯恂此举，虽是奉旨行事，但福王毕竟是宗室亲贵，在宗室中影响力巨大。
如今他带头告状，恐怕恐怕会激起所有藩王宗室的集体反弹，朝局怕是要大乱啊！”
他并没有为侯恂的行为感到震惊，因为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但他作为一个老成持重的户部尚书，更担心的是此事引发的政治后果。
然而，出乎他所有意料。
龙椅上的那个年轻天子，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和欣慰？
“毕爱卿，”
楚凡看着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觉得，朝局大乱，是坏事吗？”
“臣臣不敢妄议。”
“不，朕觉得，这是好事！非常好！”
楚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朕就是要让这些被圈养了二百多年的肥猪们，都急起来，都跳起来！
都像这朱常洵一样，跑到朕的面前来哭，来闹！”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毕自严的面前，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的光芒。
“因为只有这样，”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下一步的计划，才好名正言顺地，开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