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若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虔诚”起来的大明皇帝,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鄙夷。
“还有求必应?你以为是你们大明的那些泥塑的神仙菩萨吗?还耶稣大人?”
他在心里用拉丁语,无声地吐槽着。
但他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神圣而庄重的表情。
他对着崇祯,恭恭敬敬地躬了下身,用一种充满了神性的、如同在教堂里布道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陛下,我主耶稣,是用来救赎世人的。”
“是来拯救人们与生俱来的罪恶的,只要陛下您,愿意接受圣洗圣事,便可正式成为我主在东方最尊贵的羔羊,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
“w的救赎!”
崇祯差点当场脱口而出,将这句来自后世的国粹,狠狠地甩在这个红毛夷人的脸上。
你踏马偷了老子的图纸,还在这里跟老子装什么王八犊子?!
但是,他忍住了。
如果真爆发了,就是被对方拿捏住了情绪。
他冷哼一声,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更加“向往”的表情。
“朕,也想入贵教会。”
他看着汤若望,真诚地说道,
“只是,朕身为九五之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知,汤先生可否为朕引荐一下,你们耶稣会在我大明的最高长官神父?”
“朕想,亲自与他,探讨一下教义。”
汤若望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崇祯这是在套他的话。
他缓缓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其实,崇祯不仅仅是在套他的话。
他更是在进行最后一次的确认。
如果,汤若望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名字。
那么,此事,大概率只是他个人,或者某个小团体的行为,与整个耶稣会的关系,可能不大。
可现在,他拒绝了。
他的沉默,恰恰验证了崇祯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想——此事,就是整个耶稣会在背后搞的鬼!
“很好!”
崇祯看着沉默不语的汤若望,知道,自己所有的耐心,都己耗尽。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殿外,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宣读死刑判决书般的语气,高声喊道:
“来人!把王体乾给朕喊过来!”
少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猫着腰,迈着小碎步,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皇爷,您找奴婢何事?”
崇祯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汤若望,缓缓地说道:
“拟旨!”
“京师耶稣会教士汤若望,身为皇家科学院顾问,监守自盗,窃取国之重器‘雷霆’与‘雷神’火铳总图纸,其心可诛!”
“其行,己严重危及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安全!”
“朕,严重怀疑,如今在我大明境内的所有耶稣会成员,皆有通敌、叛国之嫌疑!”
“着即刻起,命天下所有州府,缉拿当地所有耶稣会成员!”
“凡愿意退出耶稣会,改信我中华圣人之道者,从轻发落!”
“凡执迷不悟,不愿退出者,就地斩首!”
“另,命东厂与锦衣卫,联合办案,全力缉拿耶稣会在我大明的所有高层!”
“封锁所有海关、港口!”
“在‘雷霆’与‘雷神’图纸没有找到之前,任何船只,无论中外,皆不许离开我大明寸土!”
王体乾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皇帝这是真的动了真火了!
他这是要将整个耶稣会,在大明朝的根,都给彻底刨了啊!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干这种抄家灭门的脏活,他最擅长了。
“奴婢遵旨!”
他嘿嘿一笑,立刻应了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准备拟旨。
崇祯知道,自己这道旨意一下,他之前所有关于“商业全球化”、关于“赚红毛夷人银子”的宏伟蓝图,都将暂时化为泡影。
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两份图纸!
他绝不能让这种足以改变世界战争形态的大杀器,落入到那些心怀叵测的西欧列强手里!
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下完这道旨意,他又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个重新跪在地上,身体却己经开始微微颤抖的汤若望。
“汤先生,”他的声音,如同魔鬼的私语,
“你听到了吗?你们耶稣会在大明的所有成员,你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兄弟们,都将因为你今日的沉默,而人头落地。”
“朕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不会恨死你。”
“不过,朕现在,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朕。”
“朕,不仅可以立刻追回刚才那道圣旨,朕甚至可以保证,让你,来做这大明耶稣会的最高长官。”
远东省会长神父!
这个如同魔咒般的头衔,狠狠地击中了汤若望心中最柔软、也最贪婪的地方!
他那如同钢铁般坚定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可是,他也知道,口头的承诺,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谁能保证,这个心思比海还深的小皇帝,在他交代完一切之后,不会立刻翻脸,将自己也送上断头台?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这个成功率并不高的事件。
崇祯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汤若望,事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个汤若望,简首软硬不吃。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田尔耕那边,怎么样了。
能不能从陕西会馆的那些人嘴里,审讯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密室之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每过去一个时辰,崇祯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他知道,图纸丢失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离自己越来越远。
找到的概率,也就越小。
当太阳西斜,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窗外之时,田尔耕,终于来了。
他快步走进密室,对着崇祯,缓缓地,摇了摇头。
崇祯瘫软地,坐在了那个空箱子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心脏。
难道,真的就这么完了?
难道,自己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足以改变历史的火铳成果,就这么白白地,流入到那些即将开启大航海时代的西欧列强手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