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静静地靠在逍遥椅上。
他想起来了!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他记得,蓟州大捷之后,他本是想趁热打铁,在自己威望最高的时候,将清丈田亩之事,彻底推行下去的。
结果,就是这个曹于汴,第一个跳出来,拿着“祖制”的大帽子,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自己当时也是高兴,没有责怪他。
反而还让他做起了联络藩王的事情。
想到这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惊讶,
“行啊,王伴伴。”
崇祯忍不住笑道,
“没想到,你这记性,这么好。”
“这都过去多久了,连朕都快忘了,你竟然还记得。”
王承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了憨厚的表情:
“皇爷,奴婢啥都不好,就这一点,就是记性好。”
“那王伴伴,你再跟朕说说,”崇祯像一个老师问学生一样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侯恂这个由曹于汴一手提拔上来的得意门生,会去执行一件他恩师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的事情?”
“而且,”他补充道,
“当日,曹于汴在朝堂之上,反对朕清丈田亩。
“却为何,没有顺带弹劾一句,他这个早己在河南,将藩王们闹得鸡飞狗跳的门生呢?”
王承恩思考了下,回答道,
“皇爷,曹于汴当时在朝堂上并没有弹劾侯恂,说明他们师徒二人之间,并无嫌隙。”
崇祯听完王承恩的解释,眼神一凛,
“这样看来,好像说的通。”于是又问道,
“那曹于汴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王承恩笑了笑,
“陛下,”他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的私语,
“奴婢斗胆揣测,此事,或许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曹于汴他,当初在朝堂之上反对您,根本就是故意的!”
崇祯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故意阻止?”
“那他的用意,又是什么?阻止清丈田亩,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崇祯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王承恩看着手里那本由侯恂呈上来的“干净”账册,缓缓说道:
“陛下,您忘了。”
“侯恂这次清丈出来的十二万七千顷田亩之中,可是还有一万顷,是属于士绅阶层的土地。”
“虽然,奴婢不知道,这一万顷,是真是假。”
“可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士绅阶层,也同样存在着大量隐瞒土地的情况。”
“当初,陛下您刚下达清丈田亩的圣旨之时,想必,慌乱的,可不仅仅只有那些藩王吧?”
“天下所有的士绅阶层,恐怕也同样是人人自危。”
“当初,有前任首辅黄立极在,他们尚且有一个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可如今,黄立极倒台之后,您又迟迟没有任命新的首辅。”
“整个朝中的士大夫阶层,便如同群龙无首。”
“因为,这田亩之事,他们每个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所以,就算清丈田亩,会极大地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做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您的出头鸟。”
崇祯听着王承恩的分析,不住地点头。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自从扳倒了黄立极之后,自己好像就一门心思地,扑在了军事和科技上,很少再去关注朝堂之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了。
这个,反倒是自己的一个失误了。
没想到,无形之中,竟然有人开始结党营私了。
“王伴伴,”他对着王承恩说道,
“你继续说。”
王承恩一看皇帝来了兴趣,胆子也大了起来,立刻又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您想啊!”
“现在的朝中,正缺少一个能为所有士大夫阶层,代言的‘顶梁柱’。”
“而这个曹于汴,他本身就是三朝元老。”
“如今又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官居正二品。”
“在朝中的威望,本就极高。”
“就在所有士大夫阶层,都因为害怕而不敢反抗的时候,他,曹于汴,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大义凛然地,在朝堂之上,拿着‘祖制’的大帽子,‘不畏强权’地,去‘阻止’您清丈田亩的政策!”
“他也是会挑时候。”
王承恩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偏偏选在蓟州大捷之后的早朝上。”
“他料定了,您当时龙颜大悦,心情正好,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去跟他一个三朝老臣计较。”
“所以,当他站出来,为所有士大夫‘仗义执言’的时候,您想想,朝堂上下的那些士大夫阶层,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对曹于汴,佩服得五体投地!”
“会将他,视为新的‘精神领袖’!”
“虽然,最后,您并没有停止清丈田亩的政策。”
“但是,这个曹于汴,却兵不血刃地,在朝堂上收获了一大波的人气和威望!”
“为他接下来,真正想做的事情,做好了充分的铺垫。”
“而这一次清丈田亩,派出去的,大多都是他都察院的御史。”
“皇爷您说,他想让那些御史,清丈谁的土地,不清丈谁的土地,那还不是他曹于汴,一句话的事吗?”
“到时候,就算那些与他有旧怨的政敌,恐怕也要乖乖地,化干戈为玉帛,向他低头示好。”
“如此一来,他曹于汴的人气和权势,恐怕会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