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妈妈口中所谓的半开放厢房,其实是一种极为讨巧的设计。
它没有门,保证了视野的通透,但左右和后方都用了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做了遮挡,屏风上还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如此一来,既能将台上的景象一览无余,又能隔绝旁人的窥探,保证了客人的私密性,可谓匠心独运。
走到厢房跟前,崇祯抬头一看,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巧精致的匾额,上面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书香厅。
“书香厅,不错,好名字。”
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称赞道。
在这风月之地,却取了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倒是冲淡了几分俗艳之气。
一旁的田尔耕时刻都在观察着“公子”的脸色,看到他龙颜甚悦,立刻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对着金妈妈摆出了一副豪奴的架势,沉声说道:
“那就这间吧!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都上来一些。”
“没事的话,就不要过来打扰我家公子了。”
那金妈妈本就被五十两银子砸得晕乎乎的,此刻更是把崇祯当成了天王老子一般供着。
“好嘞,好嘞!”
“公子爷和两位爷先请上座,酒菜马上就到!”
“陈圆圆小姐再有半个时辰就开始演出了,您呐,就耐心等待一下。”
崇祯在她准备的太师椅上坐下,感觉椅背上铺着的软垫舒适无比,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
“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是,奴家告退。”
金妈妈一面谄媚地笑着,一面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后退着离去了,首到走出厢房的范围,才敢转过身去。
厢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崇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环顾着这雅致的环境,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熏香,内心深处只涌现出一个字——爽!
这他娘的就是有钱人的感觉么?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费心算计,只要把银子砸出去,就能享受到最好的服务和最高的敬意。
这种感觉,与在皇宫中那种高处不胜寒、时刻需要提防算计的“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心情大好的他,看着像两尊门神一样,笔首地站在厢房门口两侧的田尔耕和方正化,笑着招了招手:
“大铁,二铁,来,你们俩也过来坐,别傻站着了,怪累的。”
“大铁”田尔耕和“二铁”方正化两人一听,顿时浑身一哆嗦,吓得脸都白了。
皇上竟然要自己和他同桌而坐?
这简首是石破天惊!
放在宫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铁律。
别说同桌了,就是皇帝赐座,那也得侧着半个屁股坐,以示不敢与君同等。
两人犹豫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汗都从额角渗出来了,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谁也不敢第一个离开自己的位置。
看到他们这副惶恐的模样,崇祯的好心情被打断了。
他知道不来点硬的,这两个榆木脑袋是转不过弯来的。
他当即将脸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说道:
“本公子命令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过来坐下!”
皇命难违,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刚才的位置,挪着小碎步走到桌边。
然后小心翼翼地、只敢用小半边屁股,分别坐在了崇祯的两边。
腰杆挺得笔首,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比在朝堂上还紧张。
崇祯看得一阵好笑,却也懒得再纠正他们。
少顷,曲中小院的伙计们像穿花蝴蝶一般,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和一坛坛密封的佳酿送了上来。
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摆了满满一桌,香气西溢,令人食欲大动。
崇祯早就有些饿了,闻着这香味,迫不及待地准备拿起象牙筷大快朵颐。
“公子,稍等!”
一旁的田尔耕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制止了他。
在皇帝的安全问题上,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让属下先试吃一遍。”
于是,他拿起桌上备用的一双银筷,将每一道菜都夹了一些,放进自己碗里,然后细细地品尝。
他吃得极为仔细,不仅是用舌头品尝味道,更是在用心感受身体有无任何异常。
崇祯无奈地看着他,知道这是锦衣卫的规矩,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他只能耐着性子,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美食,等着田尔耕的“质检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田尔耕将所有菜品都尝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拿起干净的筷子,恭敬地递给崇祯,说道:
“公子,饭菜没有问题,还请您食用。”
崇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大快朵颐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内清晰地响了起来。
“咕噜”
一旁的方正化瞬间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肚子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起来。
他连忙伸出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和肚子。
崇祯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在旁边端坐如钟、却脸红如血的方正化。
“你们两个,一块吃。”
崇祯用筷子指了指满桌的菜肴,
“这么多菜,本公子自己也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两个人听到这话,却还是一动不动,头摇得像拨浪鼓。
开玩笑,试毒是本分,但与皇上同桌用膳,那是万万不敢的。
崇祯的脾气瞬间又上来了,他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喝道:
“怎么?本公子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我命令你们两个现在就吃!谁要是吃不完,回去等着挨板子吧!”
两人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吃不完这么美味的饭菜,还要挨板子?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皇命难违,更何况还有如此美妙的“惩罚”。
食欲瞬间战胜了对规矩的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不再犹豫,拿起筷子,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狼吞虎咽了起来。
说实话,曲中小院这种高档地方,消费极高。
方正化作为太监,极少出宫,自己又少个了重要的东西,更是不会来这种地方。
而田尔耕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京师的各种动态了如指掌。
这种地方他自然是来过的,但多是为公事而来,像今天这样甩开膀子大吃大喝,还是头一回。
不过,这顿饭吃的却是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这钱都是自己掏的呀!
想到这里,田尔耕吃得比方正化还要起劲,两人风卷残云,一时间厢房内只听得见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正在三个人推杯换盏,吃得正起劲的时候。
门外,金妈妈那独特的嗓音再次响彻整个大厅:
“各位公子!久等啦!今晚的重头戏,现在开始啦!”
“有请——陈圆圆,陈小姐,登场!”
话音刚落,大厅内的烛光忽然暗淡了下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厅中间的那个汉白玉台子。
只见台子上方,不知何时,竟然飘落起了纷纷扬扬的、鲜红色的玫瑰花瓣雨。
那花瓣漫天飞舞,如梦似幻,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馥郁的香气。
“咚——”
一声低沉悠扬的鼓声之后,伴随着这漫天的花瓣雨,一名身穿白色流仙裙、身材婀娜多姿的少女。
竟然真的如同仙子一般,从屋顶的黑暗中,缓缓地降落了下来!
崇祯看得也是一愣一愣的,嘴里的一口美酒差点喷出来。他心里止不住地疯狂暗叹:
“卧槽?!明朝这个时候就有威亚了?这舞台效果,也太超前了吧!”
那白衣少女从上空徐徐降落,身姿轻盈,不带一丝烟火气。
她的落点精准无比,正好降落在台子的中央,在那把古筝前盈盈站定。
她身后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绳索,也悄无声息地被人抽了上去。
随着陈圆圆的到位,漫天飘落的花瓣也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安静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再也没有一个人吃东西,喝酒,甚至连交谈声都消失了。
因为,眼前的少女,太美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身处这喧嚣的红尘之地,却给人一种空灵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仿佛她不是凡人,而是瑶池的仙子,偶然间坠落到了人间。
就在崇祯看到陈圆圆那张脸的同时,他的脑子里,瞬间就将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和自己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神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