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的话,太狠了!也太准了!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这满朝文官虚伪、敏感的神经。
尤其是最后关于“内帑”的言论,己经不是驳斥,而是近乎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剥离。
它像一只无情的手,撕开了许多道貌岸然者脸上最后的遮羞布,将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实心思。
他们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祖制、体统、教化但这些华丽的辞藻背后,谁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然而,“内帑”二字,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瞬间将所有这些浮华的泡沫、阴暗的心思,都劈得灰飞烟灭。
陛下的私房钱,给自己任命一个私人机构的属官,关你们屁事?
你们管天管地,还能管到紫禁城的主人怎么花自己的零花钱?
再纠缠下去,那就是明目张胆地干涉内廷,是臣子将手伸进了君父的口袋,是公然挑衅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果然,方才还群情激愤、同仇敌忾的官员们,此刻大多脸色青白交错,眼神游移闪烁,再也不敢首视御座。
原先高举的手臂也不知在何时悄然放下。
许多人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的衣冠或者手中的笏板,仿佛那上面突然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动作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尴尬与心虚。
不少人偷偷抬眼,去觑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的神情。
只见崇祯皇帝嘴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
崇祯他自己都很意外,这个陈圆圆对国学的研究,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的呀!
该说不说,吵架,估计整个朝堂都吵不过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像是在审视一群跳梁小丑,那无声的威压,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官员都心中一凛,瞬间遍体生寒。
吏部尚书王永光跪在地上,干瘦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布局的猎人,却被猎物反过来逼入了绝境。
他本想用“祖制”与“大义”这两张王牌,彻底压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顺便也让喜欢新政的皇帝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悍勇,一剑封喉,将他和他身后的整个文官集团都逼到了进退维谷的悬崖边上。
他不甘心!
就此败给一个女人!
王永光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陛下!即便即便是用内帑,可女子为官,牝鸡司晨,终究非国家之福,恐惹天下非议,更有损陛下圣德啊!”
这话一出口,便显得色厉内荏,不仅是强词夺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你若一意孤行,必失德于天下”的诅咒意味。
“王尚书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不等崇祯发怒,也未等陈圆圆再次反驳,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队列的后方沉沉响起。
众人骇然循声望去,只见百官队列中,缓缓走出一位官员。
是他!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历经三朝的元老勋贵,以刚正不阿、清廉如水闻名朝野。
平日里在朝堂上如同一个沉默的石雕,极少发言,但一旦开口,便字字千钧,往往首指要害。
他的出现,让许多官员心中一惊。
勋贵集团向来与文官集团不睦,也很少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皇帝的新政。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谁不知道,英国公之子张之仁,如今就在那皇家科学院里担任要职!
张维贤没有理会众人惊异的目光,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崇祯缓缓一揖,而后转向面色惨白的王永光,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字字清晰:
“王尚书饱读诗书,莫非是忘了《诗经·大雅·瞻卬》有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然而,圣人之言,岂可断章取义?”
“此句亦有下文:‘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圣人此处所指,是告诫君王,要警惕那些长舌多事、干预朝政、品行不端的后妃与外戚妇人,并非是说天下所有女子皆是祸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陈圆圆,说道:
“然观今日之陈陈主事,陛下授其官,是为格物致知,实学救国,并非使其干预朝政、谗言惑主。”
“其俸,出自陛下内帑,未耗国帑分毫。”
“其言,引经据典,上合圣人之道;其态,不卑不亢,颇有古时士人之风骨!”
“老臣愚见,陛下此举,非但不是‘牝鸡司晨’”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恰是效仿燕昭王,‘千金买马骨’!!”
“轰——!”
“千金买马骨”五个字一出,整个乾清宫仿佛都被这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所有官员,包括王永光在内,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用千金买马骨这个古语来形容一个风尘女子,可谓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但是张维贤用他那无可挑剔的清誉和三朝元老的资历,为皇帝和陈圆圆的行为,提供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正统”解释!
这己经不是在支持一个女人做官了!
这是在支持皇帝“求贤若渴”的圣德!
他用这个典故,瞬间就将陈圆圆从一个“破坏祖制的贱籍女子”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来。
让她化身为一座丰碑,一个象征着陛下求贤决心、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活生生的标志!
这一下,整个朝堂的风向,彻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