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盛京。
时己入冬,天穹铅灰,寒风如刀,将这座刚刚兴起的都城,变成了一座被冰封的孤岛。
汗王宫的大帐之内,气氛比帐外那呼啸的寒风还要冰冷。
后金大汗皇太极,身着一袭厚重的黑貂皮大氅,在那张巨大的、画着山川河流的地图前,如同困兽般来回地踱步。
他那张一向以沉稳和睿智著称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屈辱。
自从上次蓟州惨败,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八旗主力,在那座被他视为不设防的雄关之下,撞得头破血流,折损大半。
甚至连他两位最悍勇的亲兄弟——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都命丧当场。
这场败仗,像一根最恶毒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更扎进了整个后金的脊梁。
他恨那个名叫崇祯的、乳臭未干的南朝小皇帝,竟然能布下如此阴险、如此滴水不漏的惊天杀局!
更糟糕的是,自从那个该死的晋商被连根拔起之后,他们赖以为生的生命线,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斩断!
现在南明唯一和他还有生意来往的就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曹于卞了。
可是,那个曹于卞卖给自己的粮食与铁器,不仅特别贵,品质还差的要死。
最可恶的是,他卖给自己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现在,整个后金剩余的粮食己经捉襟见肘了。
没有了粮食和铁器,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如今却只能勒紧裤腰带,用着会卷刃的战刀。
“大汗!”
终于,脾气最暴躁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之子,继承了其父鲁莽性格的萨哈璘,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咆哮着:
“不能再等下去了!那个南朝的奸商,不过是想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依我看,现在就该尽起八旗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填开山海关!”
“否则,我们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没错!”另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
“我大金的勇士,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大帐之内,所有的八旗将领都义愤填膺,一个个群情激奋,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帐外,去与那该死的南蛮子决一死战。
唯有年长的大贝勒代善,与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年轻人——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依旧保持着镇定。
就在整个大帐都快要被这股狂热的战意点燃之时,一个负责守卫的戈什哈,匆匆从帐外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启禀大汗!乌恩先生回来了!”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帐门。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面容却异常精悍的中年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虽然一身风尘,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他走到大帐中央,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双手高高举起。
“大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幸不辱命!小人己与曹大人,搭上了线!”
皇太极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快步走下宝座,亲自接过那个铁盒,迅速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粮食,只有一叠厚厚的、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图案的图纸。
“这是”皇太极疑惑地问道。
“回大汗,”乌恩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这是那位曹大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大明皇家科学院里,为我们弄来的‘雷霆’火铳的实弹射击演示图!”
他将图纸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用手指着上面那些由大明最顶级的画师精心绘制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画面,开始详细地讲解起来。
“大汗请看,这第一张图,画的便是在二百步开外,用我大金最精锐的正黄旗巴牙喇护军所穿的三层重甲作为靶子。”
“这是第二张图,”他的手指移向下一张,
“这是‘雷霆’火铳击中重甲的瞬间,您看,这小小的弹丸,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将其洞穿了!”
“而这第三张图”
乌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最关键的是,这个雷霆,装弹速度特别快,远远超过传统的火铳。”
“嘶——!!!”
整个大帐之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的八旗将领,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几张图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皇太极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当场炸裂!
他看着那图纸上描绘的、足以洞穿三层重甲的恐怖威力,又想起了蓟州镇那场让他痛失两弟的惨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饿狼般的贪婪和渴望!
如果能得到这种神器,他统一天下的步伐,将大大加快!
他将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开价多少?!”
皇太极看着乌恩,沉声问道。
“回大汗,”乌恩恭敬地回答,
“曹大人说了,此等神物,乃是逆天之器,制作极其不易。”
“每一支的成本,都在万两白银之上。他卖给我们,一支两万两!”
“两万两一支?”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肉疼,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就两万两一支!”
“大汗!”
一旁的多尔衮,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步上前,脸上写满了凝重和忧虑,
“此事必有诈!那崇祯小儿,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岂会如此轻易地,就让这等国之重器,落入我等之手?!”
皇太极也不是傻人,他听了多尔衮的话,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于是看着乌恩问道,
“乌恩,你认为曹于卞卖给咱们雷霆有没有诈?”
乌恩说道,
“回大汗,根据我在大明京师这几日的观察,曹大人先是被崇祯冤枉抓进了诏狱。”
“受尽了折磨,我观察他在谈论崇祯的时候,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当人最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旦有合适的理由,就会自己对号入座。
皇太极皱着眉头,
“看来,这个曹于卞的动机是合理的。”
乌恩又继续说道,
“大汗,不管他动机怎么样,曹大人说了,交易地点放在宣府镇来远堡之外,比之前在来远堡里面,安全的多。”
“他说,为了让大汗放心,我们可以先验货,再交钱。”
听到这里。
皇太极再也坐不住了,地点不仅放在了关外,甚至可以先验货了,那还能有假。
如果有诈,以自己大金的快马,那些南朝人肯定是追不上来的。
他看着帐内那些同样因为这个消息而激动不己的王公贝勒们。
下达了一个疯狂的命令。
“传我将令!”
“变卖家产!搜刮府库!向朝鲜、蒙古各部落加征赋税!”
“本汗要西千万两白银!”
“本汗要两千支‘雷霆’!”
“本汗要用这支无敌神军,踏平山海关,活捉崇祯,将整个大明,都踩在脚下!”
多尔衮看着状若疯魔的皇太极,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被狂热冲昏了头脑的八旗将领,心中,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