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远堡的营房之内,气氛热烈得几乎能将窗外的寒风暖化。
桌案上,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弥漫在空气之中。
曹钦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洁白如玉的瓷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温热米酒。
可他却迟迟没有举起酒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张玄卜和他手下的那些武将们,如何舌灿莲花,如何劝酒。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京师迎宾楼,雅园。
那个美得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女人,同样是这样,巧笑嫣然地为他斟满酒杯。
然后,自己就醉了。
再然后,自己就进了诏狱。
那个地方的冰冷与潮湿,仿佛还残留在他的骨缝里。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
他不想再回去了。
绝对不想。
张玄卜见曹钦滴酒不沾,脸上那热情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贤侄,这是为何?”
“莫非是嫌弃伯父这里的酒水,太过粗劣,入不了你的口?”
曹钦连忙站起身,对着张玄卜,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伯父言重了。”
“小侄临行前,家父再三叮嘱,此次交易事关重大,绝不可因饮酒而误了陛下的大事。
“还请伯父,见谅。”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
张玄卜还想再劝,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守卫的士兵,却突然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那士兵的身上还带着未曾融化的雪花,脸上满是急切。
“禀报大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城门外,来了一个建奴的前哨!”
“他在外面高声叫喊,说十三日之期己到,问我们何时开始交易!”
张玄卜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他正准备挥手,让手下将那个不识时务的建奴前哨给打发走。
“慢着!”
曹钦却突然开口,叫住了那个即将领命离去的士兵。
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张玄卜,再次拱手一礼。
“伯父,”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此次交易,事关重大,不能有半点闪失。”
“还是让小侄,亲自去见一见这个建奴的前哨吧。”
张玄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贤侄,”他看着曹钦,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
“你这次从京师带来的货物,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我看那车队,浩浩荡荡,足有十几辆大车呢。”
“这么大的阵仗,搞得还如此神秘?”
曹钦心中一凛。
“伯父说笑了。”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粮食和铁器罢了。”
“只是这一次,交易量实在太大,家父不放心,这才派了小侄前来。”
张玄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豪爽的表情。
“既然贤侄想亲自去见,那伯父自然不好阻拦。”
“只是,伯父在这里,还是要提醒贤侄一句。”
他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建奴之人,阴险狡诈,贤侄此去,一定要多长一个心眼啊。”
曹钦立刻站首了身子,对着张玄卜,深深一揖。
“多谢伯父提醒,小侄省得了。”
说完,他便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对着门口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士兵,沉声说道:
“带路。”
然后,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向着营房外走去。
张玄卜看着曹钦那渐渐远去的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线。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是,他走的方向,却与曹钦截然相反。
另一间营房之内,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人,正安静地坐在主位之上,品着茶。
正是瑞王朱常浩的贴身侍卫,郑冲。
张玄卜一进门,脸上那副豪爽的武将气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近乎于谄媚的、谦卑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郑郑大人,”他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的什么法子都用了,那个曹钦,就是一滴酒都不肯沾。”
“而且,小的刚才试探着想套他的话,那小子,嘴巴严得很,一句话都套不出来啊。”
“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郑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问道:“他随行的人,有几个?”
“回郑大人的话,”张玄卜连忙回答,“不多,加上赶车的马夫,一共就八个人。”
“不过,这八个人,看上去都不简单,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带‘雷霆’了没有?”郑冲又问道。
“回郑大人的话,这个小的还真没看见。”
张玄卜回忆着,
“他们来到来远堡的时候,手上都是空空如也,或许是放在车里了?”
“你们的人,没有机会靠近那几辆车,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张玄卜听到郑冲这么问,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郑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啊!”
他诉苦道,“除了那个曹钦,他那八个护卫,简首就跟八个活阎王一样!”
“从进了这来远堡开始,就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那几辆大车!”
“小的派了好几拨兄弟过去,说想替他们轮换一下,让他们也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可不管怎么说,都没用!”
“他们就像八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油盐不进!”
“小的也是真的没办法啊!”
郑冲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冰冷。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重要了。”
“按照崇祯的德行,肯定不会给皇太极什么好东西。”
“只要等交易完成之后,把建奴那边的东西,给截下来就行。”
张玄卜一听这话,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郑郑大人,这个曹钦,他可是奉了皇上的命令来的。”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把他给截了,那下官这里,没办法跟皇上交差啊!”
郑冲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张玄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张大人,”他慢悠悠地说道,“你是不是忘了?”
“那个曹钦,是在和建奴做交易。”
“而且,交易的地点,是在关外。”
他看着张玄卜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在关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