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内,灯火通明。
紧张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催吐后的酸腐,仆从端着铜盆药盏往来疾走。
李世民仰卧在榻上,面色青白,每一次吸气,眼睑便会簌簌颤动,好似格外费力。
长孙无垢跪坐在榻边。
紧紧攥着李世民冰凉的手掌。
泪珠无声垂落,洇进李世民的袖口。
所有的惊惶,皆被她锁在了喉间,此刻府中上下都在看着她,她不能哭更不能乱。
更漏滴到三更时,外间骤然传来骚动。
“圣人至——”
通报声未落,李渊便已踏进内室,他的目光越过秦王妃,直落在榻上,瞳孔骤缩。
那个向来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的儿子,此刻,却像是一柄失了光泽的利剑,仿佛随时都会崩碎,莫大的揪心感,自肺腑传来。
“父皇”
长孙无垢正欲起身行礼。
却被李渊抬手止住,他走到榻边,俯身看向李世民,手指悬于半空,却迟迟未落。
“二郎”
沙哑的呼唤声自喉间挤出。
李世民的眼睑动了动,并未回应。
李渊眸光一滞,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曾经他对秦王的埋怨尽数消散,只剩下了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他当即回头,看向御医。
“告诉寡人,秦王到底如何?!”
御医赶忙躬身颤声道。“秦王殿下所中之毒甚烈,虽及时催吐,但残毒已侵肺腑,臣已施针护住了脏腑,若能熬过今夜”
话音未落。
长孙无垢猛的捂住口鼻。
充满悲痛的咽呜声再难抑制。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呛咳起来,青白的面容涌起病态的潮红,身旁的丫鬟赶忙扶他翻身,紧接着,便是一大口秽物呕出。
丝丝血红,掺杂在秽物里,溅洒在了李渊的衣摆上,但李渊却没有嫌弃,而是当即俯身,拉开丫鬟,将李世民揽到自己身旁。
“吾儿!”
“你可还好!!”
“到底发生了何事!”
听到李渊的声音,李世民的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一条缝,眸底再无往日的锐利,只剩下涣散的痛楚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父亲”
听到这虚弱的声音。
李渊的心好似被刀割一般。
眼眶瞬间便红了,胡须剧烈颤抖。
“为父在,为父在!吾儿莫要害怕!莫要害怕,为父这就命人治好你!”
他一边颤声安抚。
一边轻拍着李世民的后背。
似儿时那般,充满了曾经的慈爱,仿佛想到了什么,李世民的眼眶,也泛起红来。
“孩儿不怕”
“有父亲在孩儿什么都不怕”
“孩儿今日只是在齐王府与兄长共饮几杯竟落得如此狼狈父亲莫要担忧孩儿很快就好了”
这话虽说得含蓄,但却隐晦的指向了太子李建成,殿内众人当即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声都皆力屏住,生怕触到皇帝的霉头。
“建成?”
李渊身体也陡然一僵。
最初那股焚心的疼惜与震怒,在听到“兄长”二字的瞬间,似被泼了一盆冰水,他缓缓低语,重新看向怀里虚弱不堪的次子。
来自帝王的警觉,瞬间取代了父亲的忧心,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审慎而锐利,而是细细逡巡起了李世民的面容,眉头紧紧皱起。
李建成的性子
他这个父亲,又怎会不了解?
太子或许忌惮秦王功高,行事亦有逼迫排挤,但若说公然在宴上下此毒手,绝无可能,这不是太子的风格,更不是他想要的。
太直接,太冒险,也太蠢。
可若不是建成,那又会是谁呢?
李渊不得不怀疑这是李世民的苦肉计,可看着儿子这般从未有过的虚弱,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不愿再深究下去
这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
更是一场绝不能掀开的皇室丑闻。
天家骨肉相残,无论真相如何,都必须压下去,但凡走漏半分,都会贻笑天下
察觉到李渊脸上的那抹沉凝,李世民的眸光逐渐黯淡了下去,甚至浮起一丝失望。
天家父子
天家哪来的父子
他无力的抬起手来,握住李渊的手,勉力睁开眼,看似涣散的眼眸带着几分清醒。
“阿耶”
“莫要怪大哥”
他停了停,缓缓积聚胸中气力。
“大哥他素来仁厚”
“他是不会不会害我的咳”
“孩儿想怕是怕是三胡那混账东西做事向来不知轻重”
既然动不了太子,就先断其一臂。
话音刚落,李渊的眼神陡然一亮。
没错,定是三胡这混账东西!
对他而言,只要这两个儿子不撕破脸,什么都好办,尤其是将矛头指向李元吉。
这个解释既合理又合适!
毕竟齐王干出的混账事太多了!
当初平白丢了太原,李渊和李建成没有将其活剥,便足以说明这父子二人的脾气。
“吾儿”
李渊的声音放得极柔。
隐隐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痛惜。
“你且宽心,好好休养。”
“万事有阿耶在,定会给你个交代!”
“阿耶勿要”
李世民似是耗尽了力气,还未把话说完,便缓缓合上了眼眸,昏昏沉沉睡去
“拜见镇岳王,拜见长公主殿下!”
“见过王爷见过永安殿下”
“殿下!您总算来了!啊!王爷莫怪!”
就在这时,殿外忽的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问安声,隐约夹杂着侍女们低低的惊呼。
李渊刚将李世民轻轻放回榻上,顺势抬眼望去,蓁儿抱着猫猫,快步走了进来。
“皇兄安好!”
蓁儿看见李渊,立即屈膝一礼。
猫猫则是敷衍的勾了勾尾巴尖,浑身透着几分疲倦感,旁人只当猫猫随性惯了。
但事实上,猫猫只是困了。
在来的路上,蓁儿试图让猫猫回想“二巯丙磺酸钠”的元素构成,但很显然,猫猫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只变出些许无用物件。
末了,还理直气壮的等着蓁儿夸奖。
蓁儿:“”
看着手里乱糟糟的毛线团。
长公主满心无力的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
有点替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值。
【我也这么觉得】
带着同样沧桑与自嘲的叹息,自脑海划过,那感觉快得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莫要多礼。”
“快来看看二郎。”
“可有法子帮他驱毒?”
李渊赶忙向蓁儿招了招手。
这俩小祖宗,可是实实在在的“祥瑞”,就算没什么办法,也能带来几分气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