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日头。
远比中原长安毒辣得多
尤其在这初秋时节,阳光将裸露在外的皮肤蛰的火辣辣的疼,而那些嗜血的蚊虫,也是凶狠异常,稍有空隙,便会扑来叮咬。
经过数日颠簸,阿史那思摩以及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突厥死士,终于被粗暴的推下了马车,随意扔在了一片陌生的旷野之上。
“阿史那思摩”
“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找个小部落,就在那里定居,老老实实的放上一辈子羊。”
作为曾经的侄子。
阿史那贺鲁最后看了他一眼。
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同情。
阿史那思摩扯下了眼上蒙布,刺目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只隐约看到押送他们的马车,正向南疾驰而去,扬起些许烟尘。
车旁策马扬鞭的。
正是阿史那贺鲁的背影。
“贺鲁——!!!”
他猛的向前冲了几步。
拼尽全力的向着远方嘶吼道。
“跟我回家吧!!!”
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带着些许悲怆与不解,以及最后一丝的挽留。
然而,风声呼啸。
卷走了他破碎的呼喊。
远方,阿史那贺鲁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回头张望,直至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阿史那思摩的心逐渐沉到谷底,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该死的懦夫!!”
他的那声呼唤。
并不是出于所谓的亲情或血缘。
自他被带入公主府的那一天起,二者之间的旧日情分,便已彻底消失殆尽
只是眼下的他们。
没有武器,没有坐骑,没有补给。
甚至连身在何处,都难以确定。
草原地处辽阔,如若判断错误,饥饿和干渴,很快就会成为比敌人更可怕的杀手。
阿史那贺鲁的断然离去。
让他们的归途变得异常艰难
“叶护大人”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此时,其余突厥死士也都摘下了蒙布,仓惶失措的眼神里,带着面对绝境的茫然。
众人陆续聚拢过来。
脸上皆是相似的惶惑与疲惫。
阿史那思摩沉默了片刻,抬手抹去额角混着尘土的汗水,目光投向无垠的地平线。
“先找最近的部落痕迹。”
“注意水草方向,或者炊烟”
“到那里,想办法借些干粮和马匹。”
“然后去王庭,向可汗请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
隐约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命。
大王子被杀,长安的暗线几乎折损殆尽,自己身为叶护,却沦为俘虏又被放归。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回到颉利可汗面前,等待他的,只能是以儆效尤的死亡
但他必须回去。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草原法则。
其余突厥死士闻言,则是面面相觑,略显颤抖的眼眸里,皆有恐惧一闪而逝。
去王庭向可汗请罪。
无异于自投罗网,九死一生。
但看着阿史那思摩那晦涩的眼神。
再想到自己身为死士的归宿,短暂的沉默后,他们纷纷以手抚胸,垂首嘶声道。
“属下愿誓死追随叶护大人!”
“愿随大人前往王庭!”
远处,一处地势稍高的草丘后。
阿史那贺鲁并未离去,而是勒马驻立,从怀中取出一支被皮革包裹的圆筒,他熟练的拉开筒身,凑近右眼,朝向远方望去。
透过镜片,阿史那思摩等人的身形被瞬间拉近,包括一众突厥死士,向阿史那思摩扶胸行礼的动作,也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贺鲁大人”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身边一名公主府小厮疑惑的问道。
看到阿史那思摩等人找准方向离去,阿史那贺鲁这才将单筒望远镜合拢,仔细擦拭了一下镜片后,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回怀中。
“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可以回府,向殿下复命了”
“我还有事情要做,你们不必跟随。”
阿史那贺鲁神色平静的看向小厮。
小厮见此,并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迎着阿史那贺鲁的目光,重重点头,随即在马背上挺直腰背,抱拳沉声应道。
“喏!”
“贺鲁大人也请多加小心!”
说罢,他不再耽搁,猛的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其余人,扬起马鞭,低喝了一声。
“所有人,回府复命!”
“喏!”
沉闷密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押送队伍径直朝着南方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了地平线上,几道迅速远去的黑点。
阿史那贺鲁则独自留在原地。
眸光幽邃的望着北方王庭的方向。
那是他曾经最向往的地方,是颉利可汗掌控草原诸部的地方,也是阿史那思摩即将毁灭的地方
“阿史那咄苾”
“没有人比你更蠢了。”
在他眼里,颉利可汗,势必会带着草原诸部,向着死亡的深渊狂奔,但他不能让他的贺颜部,让他的兄弟姐妹,为颉利陪葬。
“面对殿下,面对王爷”
“就算是腾格里,也会抛弃你。”
他最后望了一眼阿史那思摩等人消失的方向,随后猛的一抖缰绳,战马嘶鸣奔驰。
“驾!”
他低喝一声,朝着贺颜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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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齐王府的门前行刑已然结束。
此刻的李元吉,早已不复片刻前的嚣张,似破布般挂在旗杆上,脑袋无力垂下。
散乱的黑发黏在他惨白的脸上。
后背至腰臀处的衣物,几乎成了浸透鲜血的烂布条,下方皮肉模糊,道道鞭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衣角,滴滴砸落在脚下。
他双目涣散,口中只剩下了极其微弱的呻吟声,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
看着这具只能勉强喘息,尊严体面皆被撕碎的残破躯壳,李智云淡淡一笑,继而转身捧起金鞭,走到长公主面前,躬身奉上。
“永安姑姑仁慈”
“智云替四哥谢过姑姑宽恕”
周围百姓闻言,皆不由得倒抽凉气。
长公主懒得理会李智云的俏皮话,让春熙接过金鞭后,迈步走上台阶,看向四方。
“安平郡王德行有亏,陛下已有圣裁,本宫也不愿再继续追究下去,然,今日之事,望皇室宗亲,皆引以为戒!”
“须知,忠义不可负,法度不可欺!”
“身为皇室,受命于天,得万民供养,自当以身作则,人心更不可寒!”
言罢,她不再看那旗杆上的惨状,迈步走下台阶,从容登回了车辇。
“起驾——”
随着唱礼声响起,仪仗缓缓移动。
府外围观的人群,无论是先前义愤填膺的百姓,还是面色复杂的官吏家仆,在这一刻,皆不约而同的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躬身下拜。
如此无声的送别,比任何欢呼或议论都更具力量,它代表着对皇室威仪最直观的遵从,也掺杂着对长公主手段“酷烈”的认可。
虽为女子。
却有此凛然正气。
实乃大唐之幸,百姓之幸。
至于为何不敢出声?
看着李元吉的惨状,实是没人敢引起长公主的注意,佩服归佩服,害怕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