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成了唯一的坐标。
陈骁的左臂像被塞进了一台持续运转的碎冰机,每一次脉搏都激起新一轮的锐痛,冲刷着他本已摇摇欲坠的意识。
脚踝处的肿胀早已超越了疼痛的范畴,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深入骨髓的麻木,拖拽着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着一根生锈的铁桩。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树林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夜晚的凉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系统的警示在脑海中微弱地闪烁着:
数据冰冷而客观,却远不如身体本能的哀嚎来得真切。
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就在这时,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
是警笛。
悠长、威严,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光芒甚至穿透了稀疏的林叶,在他模糊的视网膜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某种神谕的召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疯狂跳动起来。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湧出,暂时压倒了疼痛与疲惫。
警察!是警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声音和光线的方向挪去,荆棘刮破脸颊也浑然不觉。
他挣扎到一片可俯瞰盘山公路的斜坡边缘,清晰地看到一辆涂装标准的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灯无声却有力地旋转着。叁叶屋 蕪错内容两名身着藏蓝色警服的身影站在车旁,其中一人正举着强光手电筒,扫视山林。
希望,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绝望。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鲜红的“x”标识,宣告着通讯的彻底断绝。是了,这深山老林,信号本就微弱,更别提归墟派可能实施的电磁屏蔽
可正因如此,这辆警车的出现,才显得太过及时,太过完美。
但他已无暇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取出怀中的油布包,环顾四周,将它塞进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底下,又用石头狠狠击打了旁边的一株松树,以帮助记忆。
做完了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跑向山下,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完好的右臂,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呼喊:
“这里!我在这里!”
下方的两名警察立刻听到了动静,手电筒光柱瞬间锁定了他。
“找到了!在坡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
两人动作迅捷,训练有素地攀上斜坡,很快来到陈骁身边。
强光手电筒不可避免地照在他血迹斑斑的左臂和扭曲变形的脚踝上。那名年纪稍长的警官眉头紧锁,声音沉稳而权威:
“伤得很重!怎么回事?遇到野兽了,还是”
“被人追杀”陈骁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力气,“他们有枪”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陈骁看来,那是无比的严肃与凝重。
“明白。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年长警官果断道,随即对着肩头的对讲机汇报,“指挥中心,这里是西山巡逻车,已找到一名重伤男性,声称遭武装人员追杀,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并通报特警队,坐标”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最完美的剧本进行:专业的询问、及时的通报、高效的处置。
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他任由那名年轻的警官搀扶起自己,将大部分体重都靠了过去。
可就在身体接触的瞬间,异样感如冰针刺入脑海。
搀扶他的年轻警官动作专业,力量十足。但在调整姿势时,陈骁的脸颊无意擦过对方警服的肩章——那布料触感过于柔软,毫无警用制服应有的硬挺与粗粝。
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如同冰水滴入他刚刚回暖的心间。
紧接着,年轻警官用力架住他时,袖口因动作向上缩了一截。
就在那藏蓝色袖口之下,陈骁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一抹刺眼的色彩——
一个风格诡谲、线条扭曲的蜘蛛纹身,若隐若现地盘踞在对方的手腕上。
蛛网的标志!
陈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彷彿瞬间冻结!
他想挣扎,想后退,但重伤的身体和已然松懈的意志,让他慢了不止一拍。
那名正在“汇报”的年长警官,一直放在腰侧的右手动了。
他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对讲机——只有一把造型紧凑、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微型电击枪。
“嗤啦——!”
高压电流精准刺入陈骁腰侧。
剧烈的麻痹感瞬间席捲全身每一根神经。肌肉失控,视野崩解,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眼中碎裂成无数光斑,然后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地听到那个年长“警官”收起所有伪装的关切,用一种平铺直叙、毫无感情的语调,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道:
“戏演完了。目标已静默。红狐小姐。”
那红蓝闪烁的警灯,成了他坠入深渊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冰冷,而充满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
陈骁在剧痛与寒冷中缓缓苏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左手被固定在输液架上,透明的血袋正通过导管,将陌生人的血液缓缓注入他的静脉。
房间不大,四壁刷着惨白的漆,一扇磨砂玻璃窗透进微弱天光。空气里瀰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卫生院?
“醒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角落传来。
陈骁艰难地转头。
窗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红色风衣,长发挽成低髻,侧脸线条如刀削般锋利。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夜,右眼却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淬了毒的琉璃。
红狐,凌柒。
她缓步走近,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迴响,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你失血太多,再晚半小时,神仙也救不回。”她语气平淡,彷彿在陈述天气,“我让人把你送到最近的乡镇卫生院。输的是o型血,安全,干淨。”
陈骁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凌柒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冷如深井。
“别担心,”她轻声说,“你很出色。归墟派从不浪费有价值的样本。”
她直起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窗外,一只误入的飞蛾正徒劳地撞击着磨砂玻璃,发出细小而持续的“噗噗”声,却永远找不到出路。
“天亮之后,会有直升机来接你,你将永远属于我们伟大的‘归墟’系统。在这之前”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自由’。”
陈骁闭上眼,输液管中的血滴,一滴,一滴,落入他的血管——
像毒药,也像续命的甘露。
而对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系统:检测到外部血液输入,内含悬浮纳米机器人,具体型号未知。】
【警告:存在神经抑制剂残留。建议:保持清醒。】
他躺在陌生的病床上,作为一个囚徒被拯救,作为一个样本被观察。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治疗的开始,还是解剖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