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疤脸汉子提着棍子,带着两个手下晃晃悠悠走近的刹那——
“官爷!官爷这边有贼!”
一声凄厉尖锐、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喊,突然从窝棚区另一侧响起!瞬间打破了原本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那三个地痞,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衫、头发蓬乱、看不清面目的瘦小身影,正指着水塘对面一处窝棚,用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继续喊着:“偷东西!偷了我的干粮!官爷快来啊!”
是阿罗!他用上了某种伪装的乡音,虽然仓促,但在混乱中足以以假乱真。他一边喊,一边还朝着水塘对面扔了块石头,砸在某处窝棚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疤脸汉子一愣,他下意识地望向呼喊的方向,又狐疑地看了看苏轶他们这边。他的两个手下也显得有些茫然。
“疤爷,好像……”一个手下迟疑道。
“官爷来了!”远处巷口,真的传来了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是巡逻的兵卒被惊动了!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他们这些地头蛇,虽然敢欺负穷苦流民,却绝不想正面招惹官面上的兵卒,尤其最近城里风声紧。他狠狠瞪了苏轶三人一眼,似乎想记住他们的样子,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三人迅速转身,混入骚动起来的人群,转眼消失在了杂乱窝棚的缝隙里。
苏轶暗暗松了口气,右手从腰后松开。惊蛰和老默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们看向阿罗的方向,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蹲回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的呼喊与他无关。
巡逻的兵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为首的小队长扫了一眼混乱的窝棚区,看到只有几个惊惶的流民和地上被打翻的糊状物,不耐烦地挥挥手:“瞎喊什么?哪来的贼?都老实点!再乱喊把你们都抓起来!”
兵卒们例行公事地转了一圈,见没什么油水可捞,也懒得深究,很快便离开了。
窝棚区重新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未散的惊悸。被打的老人和孩子蜷缩在倒塌了半边的窝棚里,低声啜泣。周围的人依旧冷漠。
苏轶向阿罗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阿罗的急智,化解了一场不必要的冲突,也避免了他们过早暴露。
插曲过后,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继续流逝。日头偏西,窝棚区边缘的茶摊前,那个打盹的老妪终于醒了过来,开始慢吞吞地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茶具。
苏轶对惊蛰和老默低语几句,然后独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管依旧褴褛),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茶摊。
“老人家,讨碗水喝。”苏轶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和疲惫,摸出两枚边缘磨损的铜钱(阿罗他们白天剩下的),放在摊子上。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苏轶,又看了看铜钱,默默收起,从旁边的瓦罐里舀了一碗颜色浑浊的凉茶递过来。
苏轶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就势在茶摊旁一块半埋土里的石头上坐下,慢慢啜饮着那带着土腥味的劣茶,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周围。
“老人家,在这儿摆摊多久了?”苏轶像是闲拉家常般问道。
老妪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半辈子了……就守着这破摊子。”
“这附近……看着挺清静,比那边,”苏轶指了指窝棚区核心方向,“好像好点儿?”
“清静?”老妪怪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清静个屁!都是穷鬼扎堆的地方。不过这边靠着城墙根,地偏,窝棚少点,破烂院子倒是多,没人要。”
“哦?我看那边胡同里,好像有个院子贴了‘赁’字?”苏轶状似无意地指向目标小院的方向。
老妪眯着眼看了看:“哦,你说老孙头那破院子啊?他早死啦,无儿无女,那破房子塌了半边,谁要?贴了快半年了,鬼都不去。听说以前还闹过鬼,半夜有响动,呸,晦气!”
闹鬼?苏轶心中一动,想起樵夫所说的冯老抠撞见“鬼影”(很可能是矿营逃奴)的事情。莫非……
“闹鬼?怕是贼吧?”苏轶顺着话头说。
“谁知道呢。”老妪似乎不愿多说,低下头继续摆弄茶具,“反正没人去。你们这些外乡来的,想赁屋?别打那儿主意,不吉利。真要找地方,往东边水塘那头看看,虽然挤,好歹能遮风挡雨的人多。”
“多谢老人家提点。”苏轶放下空碗,又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摊上,当作谢意,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回了原来的角落。
他将老妪的话低声转告给惊蛰和老默。老默眼神微凝:“闹鬼?很可能是之前有逃奴或其他人利用那院子藏身过。对我们来说,这反而是好事,更没人会轻易靠近。”
惊蛰点头:“而且位置确实僻静,邻居稀少,又背靠城墙根那片荒地,紧急时或许有退路。关键是,我们赁下它,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甚至可能因为‘闹鬼’的传言而减少窥探。”
苏轶也是同样的想法。那个小院的种种“缺点”,在他们看来,反而成了优点。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合理”地赁下它,并解释他们这群人的来历。
天色渐渐向晚,暮色四合。窝棚区升起了更多呛人的炊烟。苏轶等人开始按照计划,分批悄然离开窝棚区,在约定好的、靠近小院的几条僻静巷子里重新汇合。
八个人再次聚齐,藏身于一处堆满废弃木料的角落阴影中。最后的天光被高墙和屋檐切割成碎片。
“阿罗,山猫,你们白天露过脸,稍后不要直接出面赁房。”苏轶快速部署,“韩季,你和老默去。你们年龄较长,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之主和帮工。就说你们是江北逃难过来的兄弟俩,带着几个子侄(指我们其他人)和两个路上搭伙的同乡(指惊蛰和另一名锐士),想找个便宜地方暂且安身,听说这边有院子赁。价钱尽量压低,一次付清十天半月的租金,显得我们拮据但急用。重点强调我们人多,要找大点的地方,所以看中那个破院子。若对方(可能是什么里正或代管者)问及营生,就说暂时帮人扛活或看看有没有短工可做。”
韩季和老默点头记下。韩季是云梦泽旧部,老默经验丰富,应对这种场面应该不成问题。
“惊蛰,你带山猫和另一人,在我们赁下院子后,立刻从侧面潜入,再次确认院内安全,并寻找是否有之前‘闹鬼’之人留下的痕迹或隐藏的出口。阿罗,你和剩下的人,在周围巷口暗中警戒,注意有无可疑眼线。”
分工明确,众人依计行事。
韩季和老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的衣服,挺直了些腰板(尽量显得不是纯粹的流民),向着那贴有“赁”字的歪斜院门走去。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一户人家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苍老的脸:“谁啊?”
“这位老丈,打扰了。”韩季按照吩咐,抱拳行礼,语气带着谦卑和急切,“我们是逃难过来的,想赁个落脚的地方,看到这院子贴了‘赁’字,不知该找谁说道?”
老丈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空荡荡的巷子,才慢慢拉开门,走了出来。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褂子。“这院子啊……是城里王牙侩代管的,主家早没了。破得很,你们真要赁?”
“实在是……囊中羞涩,只求个能遮身的地方。我们人多,七八口子,小地方住不下。”老默接口道,声音沙哑。
“人多?”老丈皱了皱眉,“七八口?都是男丁?”
“有男有女,有老有小,路上走散了,暂时聚在一起的穷苦人。”韩季含糊道,面露凄苦。
老丈又上下看了他们几眼,似乎在估量他们的危险性,最终叹了口气:“这破院子,王牙侩都懒得来,托我偶尔照看。你们真要赁,便宜点也行,但话先说前头,这院子……不太干净,晚上有时有响动,以前赁过的人都吓跑了。你们不怕?”
“兵荒马乱的,活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怕鬼。”韩季苦笑道,“只要价钱合适,能让我们暂且安身就行。”
老丈似乎信了他们的说辞,或许是那点微薄的代管佣金让他动了心。“行吧。一个月……二百钱,先付一半。押金……算了,看你们也不像有押金的人。就一百钱,先住十天。十天后要续住,再付钱。院门钥匙在我这儿,就一把,丢了赔钱。”
价钱比预想的还低。韩季和老默连忙道谢,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串铜钱(凑出来的),数出一百枚,递给老丈。老丈接过钱,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递给韩季,又叮嘱了几句“爱惜房屋”、“别惹事”之类的话,便缩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第一步,成了。
与此同时,惊蛰带着山猫和另一名锐士,已经从隔壁巷子绕到小院后方。院墙不高,两人搭手,山猫轻巧地翻了过去,无声落地。院内果然荒芜,杂草丛生,两间土坯房的门窗都破损严重。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屋内除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和几件破烂家具,并无异常。但在西屋墙角一堆烂稻草下,他发现了几块吃剩的、已经发霉硬化的饼渣,以及几个模糊的、似乎不是他们留下的新鲜脚印!脚印朝向屋后,那里墙根下,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
山猫心中一凛,立刻发出约定的、极轻微的虫鸣声。惊蛰和另一人迅速翻墙而入。三人循着痕迹,发现屋后墙角靠着一架废弃的破鸡笼,移开鸡笼,后面墙上竟然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用破木板和泥土简单掩盖的狗洞大小的缺口!缺口外,就是城墙根下那片堆满垃圾的荒地!
这里果然被其他人作为秘密出入口使用过!很可能就是老妪口中“闹鬼”的根源,也可能是矿营逃奴或其他隐秘人物的通道!
惊蛰当机立断,示意山猫立刻返回通知苏轶,自己和另一人则小心地将鸡笼挪回原位,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迅速退出院子,从原路返回。
另一边,苏轶得到山猫的急报,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小院并不“干净”。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计划不变,立刻进驻。但要加倍小心,今夜所有人轮流值守,重点看守那个后墙缺口。惊蛰,你带人立刻对缺口进行隐蔽的加固和预警布置,既不能完全堵死(以防我们需要使用),又要确保外面的人无法轻易潜入。老默,检查房屋内部有无其他隐藏的夹层或地道。韩季,带人简单清扫能住人的地方,生火,烧水。阿罗,注意观察周围邻居,尤其是那个代管老丈的反应。”
众人再次高效行动起来。拿到钥匙的韩季和老默打开院门,苏轶等人迅速鱼贯而入,又从内部将歪斜的院门闩上。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两间土坯房,东间稍大,屋顶漏洞少些,西间更破。众人决定主要使用东间,西间暂时堆放杂物并作为警戒岗。
惊蛰带人迅速处理了后墙的缺口,用找到的碎石和废弃木料,在内部做了巧妙的支撑和绊索警报。老默仔细检查了房屋的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其他暗道。阿罗在院墙角落找到一个豁口,可以勉强观察到隔壁老丈家和小巷的情况。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屋内被小心点燃(用破瓦盆盛着,门窗用破席遮挡),驱散了些许阴冷和霉味。烧开的水让众人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滋润。虽然环境依旧恶劣,但比起露宿山林或混迹窝棚区,已是天壤之别。
苏轶坐在屋内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左臂的伤痛在暂时安定后更加清晰地袭来。他强忍着,听着众人低声汇报情况,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邾城已入,据点初立。但威胁并未远离:院落的“前任使用者”可能随时返回;隔壁的老丈和可能的“王牙侩”需要应付;城内的盘查和地痞流氓需要规避;更重要的是,东城吴都尉与黑松岭的勾连、陵阳同袍的线索、与汉王暗线的联系……这些关键任务,才刚刚开始。
夜色完全笼罩了邾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破败的小院内,火光微弱,八个人影在昏暗中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而院墙之外,这座陌生的城池,依旧在沉睡与喧嚣之间,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与危险。
他们的潜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而黎明,尚未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