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将冰冷的光斑投在苏轶血迹斑驳、微微颤抖的背上。他站在山坡边缘,背对着那吞噬了同伴的石缝入口,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殆尽的石像,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与暴烈。
惊蛰……老默……山猫……阿罗……还有那柄可能蕴含着墨家先贤智慧与力量的青铜工具……
一个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地穴中最后那惨烈的一幕——惊蛰被幽光击中、老默为救他被触须扫飞、山猫阿罗绝望的呼喊——反复在眼前闪回,与更久远的记忆交织:陵阳黑水洞的烈焰与惨叫、陈穿病逝前的嘱托、栈道上一次次与死神擦肩……每一次,都有人倒下,有人牺牲,而他,总是被推着、护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个。
沉重的负罪感与蚀骨的悲痛,几乎要将他压垮。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被他强行咽下。左臂的伤处早已麻木,或许骨头又错了位,但他感觉不到,更深的痛楚来自胸膛里那个仿佛被掏空又填满了冰渣的地方。
“公子……”韩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同样的沙哑与哽咽。他拖着伤腿,在阿树和铁骨的搀扶下,挪到苏轶身边,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涕泪纵横,“惊蛰将军他们……老默兄弟……”
苏轶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要将那足以令人发疯的痛楚连同空气一起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他没有资格崩溃。至少,现在没有。
活下来的人,还需要他。青梧、鲁云、阿苓、公输车,还有野外营地那十九个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同袍,都在等他。那些失陷在矿营、日夜煎熬的工匠,也在等他。惊蛰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再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汹涌的悲痛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恨意。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寻找隐蔽点。”苏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中凿出,“石娃,阿青,辨认方位,我们离之前与青梧先生约定的汇合区域有多远?”
他的平静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沉浸在悲痛和惶恐中的众人勉强打起精神。
石娃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怯生生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阿青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两人低声商议片刻。
“公子,这里……好像是邾城西边那片山林的北缘,离我们之前下山的那片杉木林不远。”阿青指向东北方向,“如果青梧先生他们按计划,在那一带寻找新的隐蔽营地,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但具体位置……”
“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留下的标记。”苏轶打断他,“韩季,你的腿还能走吗?”
韩季咬牙,试着将重量放在伤腿上,顿时疼得冷汗直冒,但硬是挺住没吭声:“能!公子放心!”
“阿树,铁骨,你们搀着韩季。石娃,阿青,你们在前面探路,注意警戒和寻找标记。我断后。”苏轶快速分配任务,目光扫过每个人,“记住,我们很可能还在黑松岭甚至矿营的搜索范围内,吴都尉的人也可能在附近。一切小心,尽量避免战斗。”
众人点头,迅速行动起来。石娃和阿青捡起地上的树枝当作探路的棍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辨认着方向。阿树和铁骨一左一右架起韩季。苏轶走在最后,右手紧握着从地穴中带出的、唯一还算完好的“渍钢”短剑,警惕地扫视着来路和两侧山林。
每走一步,左臂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一阵阵袭来。苏轶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行支撑。他不能倒在这里。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有些刺眼。他们沿着山坡向东北方向缓慢移动,避开可能留下足迹的松软地面和开阔地带,专挑岩石和灌木丛生的地方行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石娃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的根部。
“公子!这里有记号!”
苏轶精神一振,快步上前。只见灌木根部的一块扁平石头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符号,指向东北偏东方向,旁边还有三个细小的横杠。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之一,箭头指向营地大致方向,横杠可能代表距离(三横或许代表三里?)或者警示等级。
“是青梧先生留下的!”阿树低声道,眼中露出一丝希望。
有了方向,队伍精神稍振,加快了些速度。又前行了约三里多地(根据地形判断),在一处植被异常茂密、背靠陡峭岩壁的山坳入口附近,他们发现了第二个标记——这次是刻在一棵老松树皮上的、一个圆圈内点着三点的符号,这是“安全,可接近”的意思。
“应该就在里面了。”苏轶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强撑着,率先向山坳内摸索进去。
山坳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乱石嶙峋,溪流潺潺,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形复杂,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隐蔽所在。苏轶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不到百步,前方一块巨岩后,忽然闪出两个人影,手中弓箭已然拉开,对准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一个熟悉而警惕的声音喝道。是留在营地的一名锐士。
“是我们!”苏轶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声音疲惫至极。
那锐士看清是苏轶,又看到他身后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韩季等人,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震惊和悲痛——显然,苏轶等人的惨状和缺失的人员,已经说明了一切。
“泽主!是泽主回来了!”锐士放下弓箭,激动地喊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快!快进来!青梧先生!鲁师傅!阿苓姑娘!泽主回来了!”
呼喊声在山坳中引起一阵骚动。很快,青梧、鲁云、阿苓,以及营地中其他还能行动的人,都从各自的隐蔽处涌了出来。
当看到苏轶一行人如此模样,尤其是看到缺失的惊蛰、老默、山猫、阿罗,以及苏轶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时,所有人的喜悦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寂的骇然与悲痛。
阿苓第一个冲上前,眼泪瞬间涌出,她先是查看苏轶左臂和右肩的伤口,手指颤抖着,声音哽咽:“公子……这……惊蛰将军他们……”
青梧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快步走到苏轶面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苏轶的眼睛,仿佛想从中确认那最坏的消息不是真的。
鲁云握紧了拳,老匠师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他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工匠扶住。
“进去再说。”苏轶避开阿苓的手(她想去搀扶他),自己挺直了身体,走向山坳深处那片被简单清理出来的营地。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营地中央升着一小堆精心遮掩的篝火,上面架着陶罐煮着稀薄的野菜汤。公输车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茅草和兽皮的简易床铺上,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看来阿苓的调理和后续找到的草药起了作用。
苏轶在火边一块石头上坐下,阿苓不顾他的拒绝,强行开始为他处理伤口。清水清洗,敷上捣碎的新鲜草药(显然他们在山林中又找到了一些),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苏轶一声不吭,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
韩季、阿树、铁骨的伤口也得到了处理。石娃和阿青被安排在一旁休息,两人惊魂稍定,但看着营地中压抑悲伤的气氛,也不敢多言。
青梧沉默地坐在苏轶对面,鲁云和其他核心成员围拢过来。
许久,苏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将昨夜潜入邾城、遭遇伏击与黑衣人、被迫遁入黑松岭地穴、遭遇祭祀者与怪物、最终利用青铜工具扰动“灵眠之所”、惊蛰老默等人断后牺牲、他们几人侥幸从石缝逃出的经过,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中剥离出来,带着沉重的血腥气。当他讲到惊蛰最后的咆哮、老默被触须扫飞、山猫阿罗被困时,营地中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几名与惊蛰、老默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兵,更是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青梧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寒的理智与深沉的痛楚。“也就是说,黑松岭祭祀者的巢穴,就在邾城地下,与吴都尉勾结,利用矿营工匠寻找‘引脉石’,准备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仪式,而惊蛰将军他们……很可能已遭遇不测,那柄关键的‘钥匙’也遗失了。”
苏轶沉重地点了点头。
“黑衣人的身份依旧成谜,但战力强悍,组织严密,似是军队背景,且与黑松岭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敌对。”青梧继续分析,语速极快,仿佛这样才能暂时压制情感,“汉王的势力可能也已介入,但目的不明。邾城内外,如今已是多方势力角逐的险地。”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鲁云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惊蛰和老默……还有那些孩子……”他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轶身上。这个刚刚承受了巨大打击、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此刻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苏轶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戚而期待的脸。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异常坚定的火星。
“我们失去了并肩作战的兄弟。”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黑松岭、吴都尉、矿营……所有欠下血债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公输车:“公输先生需要更好的医治,我们的伤员需要恢复。但此地,依然不安全。青梧,你立刻重新规划,我们需要一个更加隐蔽、更加靠近资源(食物、水源、草药)、且能观察到邾城和北山矿营大致动向的新营地。同时,要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与外界(比如邾城底层)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
青梧立刻点头:“明白。我会结合星舆石图示和我们掌握的地形信息,尽快选定几个备选地点。”
“鲁师傅,”苏轶看向老匠师,“你带领工匠,尽可能利用现有材料,加固新营地的防御,制作更多实用的工具和简易武器。我们需要恢复甚至增强自保和战斗的能力。”
鲁云重重点头:“交给我。”
“阿苓,伤员的照料和草药的采集,拜托你了。”苏轶看向眼眶红肿的女子。
阿苓用力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公子放心!”
“韩季,阿树,铁骨,你们伤好之前,协助营地建设和警戒。”苏轶看向几位伤员,然后又看向石娃和阿青,“你们二人,熟悉邾城底层和矿营外围。我需要你们将所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告诉青梧先生和阿罗(他强忍悲痛提到阿罗的名字,声音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帮助我们绘制更详细的地图,了解敌人的弱点。”
石娃和阿青连忙点头。
最后,苏轶的目光落在篝火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至于我……我需要尽快恢复。然后,我们要找到那些被囚禁的工匠。惊蛰他们用命换来的情报和机会,不能浪费。黑松岭的祭祀仪式……我们也要‘参加’。不过,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他没有说具体计划,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话语中蕴含的决绝与复仇的火焰。
残存的火种,在鲜血与泪水的浇灌下,并未熄灭,反而开始酝酿着更加炽烈、更加危险的光芒。他们失去了很多,但核心仍在,传承未断,仇恨已深。
山林寂静,新的营地即将建立,新的谋划悄然展开。而远方的邾城与北山,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敌人,尚未知晓,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复仇者,正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们。墨家的余烬,在至暗时刻,开始重新积聚热量,等待着燃烧一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