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所说的“山棚”，坐落在一处更加偏远的、形似鹰嘴的山崖背面，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岩洞和悬挑的石檐，再用粗大的原木、树皮和厚实的茅草搭建延伸部分，形成数个既隐蔽又相对宽敞干燥的空间。棚子一半嵌在岩壁里，一半悬空，下方是数十丈深的陡峭山谷，只有一条隐蔽在藤蔓和灌木后的、仅容一人通行的“之”字形小径可以通达，端的是易守难攻。
当苏轶一行人在黄昏时分，由雷山引路，艰难地攀上这处险要的落脚点时，饶是经历过栈道绝壁、地穴诡域，也不由得为这巧夺天工（或者说顺应天时地利）的选址和建造暗暗称奇。山棚里堆积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兽皮、陶罐、以及用藤条编织的筐篓等物，虽然简陋，但显示出这里确实是山民们一个长期使用的秘密据点。
将依旧昏迷的阿树小心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角落，青梧也疲惫地靠坐在一旁，雷山示意石矛去外面高处的岩石上了望警戒，自己则和苏轶围坐在山棚中央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火塘边。岩姑留在木屋照看草儿，没有跟来。
火塘里升起了微弱的火苗，用的是耐烧且烟气不大的松木芯。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山棚内的阴冷湿气，也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疲惫、警惕，却又都带着某种决断神情的脸。
“这里很安全。”雷山用一根细木棍拨弄着火炭，“除了我们‘山脊子’几个老猎户，没人知道。食物和清水也够我们几个人支撑几天。你的同伴可以在这里养伤。”
“多谢雷山大哥。”苏轶真心实意地道谢。没有雷山，他们不仅难以找到青梧和阿树，更不可能有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地。
雷山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轶：“客套话不必再说。现在，说说你们的打算。你说要救矿营里的人，还要对付黑松岭。具体怎么干？需要我们做什么？”
苏轶知道，这是摊牌和建立真正信任的时候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火塘边的两人能听清。
“我们的目标有三个，有先后，也可能并行。”苏轶用木棍在地上简单划拉着，“第一，也是当务之急，救出被关押在北山矿营‘丁七’矿洞和‘乙三’区域的一批工匠，他们是我们的同袍，也是被黑松岭胁迫寻找‘引脉石’的关键。第二，破坏或阻止黑松岭即将举行的一场邪恶祭祀仪式，这场仪式需要‘引脉石’和我们遗失的一件特殊器物（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暗示青铜工具），如果让他们成功，后果难料。第三，查清并尽可能削弱那股神秘黑衣人的势力，他们目的不明，但威胁极大。”
雷山仔细听着，眉头紧锁：“矿营守卫森严，有高墙、栅栏、巡逻队、了望哨。‘丁七’和‘乙三’都在矿营最深处，硬闯绝无可能。你们有什么办法进去？”
“硬闯自然不行。”苏轶道，“我们需要混进去，或者，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再趁机潜入救人。这就需要雷山大哥你们的帮助。”
“混进去？”雷山摇头，“矿营现在对生面孔查得很严，尤其是最近跑了一些奴工，看守更紧。就算能混进去，怎么救人出来？里面地方不小，找人、带人出来，都是难题。”
“混进去的人，不是为了直接救人。”苏轶解释道，“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最好能引发火灾、或者……制造矿难？扰乱他们的秩序，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同时，在外面，需要有人接应，在混乱爆发、守卫被调动的关键时刻，从守卫薄弱处（比如排污的水道、运送矿石的滑道，或者防守相对松懈的侧后方）快速潜入，找到目标，迅速带出。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时间配合，对矿营内部布局和守卫规律的深入了解，以及……接应人熟悉山林，能带着救出的人立刻遁入山中，摆脱追兵。”
雷山的眼睛亮了起来。苏轶的计划虽然依旧风险巨大，但并非完全异想天开。利用内部制造混乱，外部趁机突入救人，这确实是力量悬殊情况下可能奏效的策略。
“制造混乱……矿难？”雷山沉吟，“矿洞结构复杂，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确实有坍塌风险。如果能找准位置，或许不用太大动静，就能引发恐慌和混乱。但混进去的人怎么做到？而且，一旦引发矿难，会不会伤及无辜奴工？”
“尽量控制范围和目标。”苏轶道，“比如，制造小范围的落石或支柱断裂，堵塞主要通道，或者引发局部火灾（矿上有油灯和木料），目的不是杀人，是制造恐慌和吸引注意力。至于怎么做到……我们有一些特殊的知识和工具。”他没有详细说明墨家的机关术和爆破技巧（尽管目前材料有限），但语气中的自信让雷山选择了暂时相信。
“混进去的人选呢？谁去？”雷山问。
“我。”苏轶毫不犹豫，“我对矿营内部布局有所了解（通过石娃和阿青的描述），也最熟悉需要寻找的工匠特征。而且，只有我亲自去，才能判断混乱制造的时机和方式，与外部配合。”
“不行！”一个虚弱但坚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青梧，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泽主，您伤势未愈，身份特殊，绝不能亲身犯险！要去，也该我去！”
“青梧先生，你的伤势也不轻，而且……”苏轶想反驳。
“我通文墨，可以伪装成落魄书生或账房先生，或许更容易以‘招募文书’或‘帮工’的名义混入。而且，我记忆力好，能更快记清路线和布局。”青梧争辩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泽主是主心骨，绝不能有失！况且，外部接应和指挥，更需要您的决断和雷山大哥他们的配合！”
苏轶看着青梧，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执行需要高度敏捷和体力的潜伏破坏任务。而青梧虽然文弱，但心思缜密，应变能力强，在混乱中制造事端或许比自己更合适。但让他去冒险……
“还有我。”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刚刚苏醒过来的阿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被青梧按住。“我……我对矿营外围熟悉，也进去过……我可以给青梧先生打掩护，或者……从别的方向制造动静……”
“你们都给我好好养伤！”苏轶的声音带上了严厉，但眼底却涌动着暖流，“计划需要从长计议，人选也需要仔细斟酌。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同时，获取更详细准确的情报。”
他转向雷山：“雷山大哥，你们‘山脊子’的族人，有没有在矿营附近活动，或者……有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靠近观察，甚至接触里面的人？我们需要最新的守卫布防图、换班时间、进出通道、以及‘丁七’、‘乙三’区域的具体位置和看守情况。”
雷山想了想：“矿营看得紧，直接靠近很难。但……我们有族人被征发去给矿营送过猎物和山货，虽然不能进到深处，但对大门、侧门、外围巡逻队的情况有些了解。而且，矿营里有些干杂活的奴工，是附近村子被抓去的，偶尔会被押出来倾倒垃圾或取水，如果能找到机会接触……”他摇了摇头，“风险很大，那些人被看得紧，轻易不敢跟外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苏轶道，“只要观察。观察他们的神态、动作、押送人员的数量和行为规律。特别是倾倒垃圾或取水的地点、时间、路线。这些可能就是漏洞。”
青梧补充道：“还有食物和饮水的来源。矿营那么多人，每日消耗巨大，必然有固定的补给渠道。补给车队的路线、守卫情况、进出时间，也是可以利用的节点。”
雷山点点头：“这些倒是可以想办法摸一摸。送猎物和山货的族人，或许能借机观察补给情况。至于倾倒垃圾的地方……矿营西边有个大沟，所有污物都往那里倒，气味冲天，平时没什么守卫，只有倾倒的时候有人看着。取水……好像是从北边一条山溪引的水，有蓄水池，也有看守。”
信息一点点补充进来。苏轶用木棍在地上粗略地画着矿营的示意图，标注着已知的信息点。青梧强撑着伤体，靠过来仔细观看记忆。
“黑松岭那边呢？”雷山问，“他们跟矿营勾结，仪式又需要矿营的‘引脉石’。如果我们对矿营动手，会不会立刻惊动他们？”
“这是必然的。”苏轶沉声道，“所以，对矿营的行动，必须快！最好能与干扰黑松岭的行动同时进行，或者，让他们自顾不暇。”
“怎么干扰？”雷山对黑松岭的忌惮明显更深，“那帮人邪门，又能驱使山兽，老巢又在地下，易守难攻。”
“他们依赖地脉能量和‘引脉石’。”苏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我们能找到并破坏他们获取‘引脉石’的关键节点，或者在他们的祭祀地点附近，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制造地脉能量的紊乱……或许能打乱他们的计划，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反噬。”他想起了天坑试验时，星舆石和北辰石片引发的微弱共鸣，以及青铜工具可能产生的影响。
“地脉能量……紊乱？”雷山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了苏轶的意思——用对方依赖的力量，反过来对付对方。这听起来玄乎，但结合黑松岭那些诡异手段，似乎又有一定的可能性。
“这需要更精确的信息，关于黑松岭地穴的其他出口、他们活动的规律、以及仪式可能举行的时间和地点。”苏轶看向雷山，“雷山大哥，你们对黑松岭的了解，除了驱兽和邪门，还有没有更具体的？比如，他们的人平时怎么进出？有没有固定的采购或与其他势力接触的迹象？”
雷山努力回忆：“黑松岭的人很少在白天露面，活动多在夜晚。他们进出好像不止一个口子，除了我们知道的那个主要的山谷入口（防守严密），好像还有一些隐秘的小道，但具体在哪，没人敢去探查，怕撞上‘脏东西’。至于和其他势力接触……好像偶尔有车马在深夜进出邾城，直接去东城，可能就是你说的吴都尉府上。其他的……对了，大概半个月前，有族人远远看到，一队穿着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军卒的人，在黑松岭外围的山道上出现过，很快又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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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依旧零散，但脉络逐渐清晰。矿营、黑松岭、吴都尉、黑衣人……这几方势力之间，存在着复杂而危险的关联。
“我们需要时间。”苏轶总结道，“时间让伤员恢复，时间收集情报，时间制定更周密的计划。雷山大哥，能否请你联系信得过的族人，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尽量收集矿营和黑松岭的最新动向？尤其是矿营的守卫排班、垃圾倾倒和取水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黑松岭是否有异常的人员物资调动。”
雷山郑重地点头：“可以。我明天一早就让石矛回去，找他岩姑阿娘，再找两个嘴巴严、身手好的老伙计，分头去探。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能拿到关键信息。”
“我明白。安全第一。”苏轶道，“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些东西……”他看向青梧。
青梧会意，接口道：“我们需要硫磺、硝石（如果有的话）、木炭、油脂、结实的绳索、钩爪、能长时间燃烧且烟雾小的火种、以及一些能临时改变外貌的简单物品（如假胡子、改变肤色的植物汁液等）。这些东西，山里可能找到部分，有些可能需要冒险去山外的集镇偷偷购置。”
雷山皱起眉头：“硫磺……矿上或许有，但难弄。硝石……有些老山洞的岩壁上或许能刮下一点。木炭、油脂、绳索这些好办。火种……我们有特制的‘火折子’，用的是晒干的菌类和松脂，耐燃烟小。改变外貌……用些泥土、炭灰、或者某些草汁应该可以。去集镇太危险，最近风声紧，生面孔容易被查。”
“尽量在山里解决。”苏轶拍板，“辛苦雷山大哥帮忙筹措。作为回报……”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能成功救出人，打击黑松岭和矿营，会尽我们所能，帮助你们‘山脊子’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治疗伤病的更有效药方，或者……一些能让狩猎更安全、效率更高的小工具制作方法。”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墨家的技艺，不仅仅是机关战争，也涵盖民生百工。
雷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山民最看重的，无外乎生存和族人的安危。苏轶的承诺，显然戳中了他的需求。
“好！”雷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帮我们对付仇敌，我们帮你们救人、找东西！山神在上，说话算话！”
苏轶也伸出右手，与雷山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掌的触感粗糙而有力，带着山林的温度和猎人的直率。
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敌人而建立的、朴素的同盟，在这隐秘的山棚中，于跳动的篝火旁，正式达成。
夜色渐深，山风从崖壁缝隙灌入，带来呜咽般的声响。但山棚内，火光温暖，希望虽然微弱如星，却已真实地连接了不同命运的两群人。养伤、筹备、等待时机……复仇与救赎的齿轮，在黑暗的山林中，开始缓缓咬合，发出沉重而坚定的预鸣。而远方的矿营与黑松岭地穴，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