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在林间的寂静与远方的喧嚣交织中,流逝得仿佛比平时更快。
苏轶靠在老松树下闭目养神,但并未真正睡着。右腿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传来阵阵凉意,压下了部分痛楚,但紧绷的神经却无法放松。他耳中捕捉着山林里的一切声音: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和人声,近处阿燧等人检查工具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掌心的北辰石片一直在震颤,如同第二颗心脏在跳动。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此刻指向谷地方向,清晰得几乎能指引出直线距离。
“公子,时间差不多了。”阿树的声音轻轻传来。
苏轶睁开眼。少年已经收拾妥当,那张简易弓背在身后,箭囊里的十二支箭排列整齐,手里还多了一根用树枝削尖做成的短矛。另外四名工匠也准备就绪,每人手中都拿着鹤嘴锄或短铲——既是工具,也是武器。
“走。”苏轶站起身,右腿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牙忍住了。
六人沿着山脊线向南移动,尽量选择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处。山林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太阳西斜,将树影拉长。从高处俯瞰,矿营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追捕的队伍大多已经深入山林,营地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守卫。
而血祭谷,依旧寂静得可怕。
距离谷地入口还有百余步时,苏轶举手示意停下。他趴在岩石后,仔细观察。
谷地入口宽约三丈,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入口处果然缠绕着一种暗紫色的藤蔓,藤蔓上挂满细小的、铃铛状的果实——那就是雷山说的“响铃藤”。山壁上的了望哨隐约可见人影,但正如雷山所说,哨兵似乎有些松懈,正靠在岩壁上打盹。
“换岗时间快到了。”苏轶低声道,目光转向谷地外缘的树林。
按照约定,雷山应该已经将追兵引到附近,制造混乱。但此刻树林安静得反常。
“会不会出事了?”阿砾紧张地问。
苏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望哨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懒腰——这是换岗的前兆。
就在这时,谷地东侧的树林突然传来喧哗!
“在那里!追!”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
人声、脚步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紧接着,几条人影从树林中窜出,正是雷山和石矛!两人身上都带着伤,雷山的左臂被箭矢擦过,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动作依然矫健,一边在林木间穿梭,一边回身射箭。石矛则挥舞着一把猎刀,将追得太近的一个监工砍翻在地。
他们身后,追兵约有二十余人,多数是矿营监工,还有几个穿着黑衣的黑松岭护卫混杂其中——显然追捕过程中两股势力已经碰面,并且发生了冲突。
“是黑松岭的人!他们想抢功!”一个监工头目大喊。
“放屁!这些山鬼劫了我们的货,必须抓活的!”黑松岭护卫头领怒喝。
两方人马在谷地入口外争执起来,追击的速度明显放缓。雷山和石矛趁机钻入另一片密林,消失不见。
“蠢货!”了望哨上的哨兵被惊动,站起身大骂,“在血祭谷外喧哗,你们找死吗?!”
“大人!我们追捕逃犯……”监工头目试图解释。
“滚远点!惊扰了祭祀,你们全都要填祭坑!”哨兵厉声呵斥。
追兵们显然对“血祭谷”心存畏惧,犹豫不前。而黑松岭的护卫则强硬要求进入谷地搜查,双方僵持起来。
机会来了。
苏轶对身后五人做了个手势,六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窜出,贴着山壁的阴影,快速接近谷地入口。了望哨的注意力完全被入口外的争执吸引,没有人注意到这六道贴近地面的身影。
入口处的响铃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苏轶仔细观察,发现藤蔓之间的空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只要不触碰藤蔓本身。他率先行动,身体几乎贴着山壁,缓缓挤入藤蔓之间的缝隙。暗紫色的藤蔓近看更加诡异,藤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些“铃铛”果实内部似乎有液体流动。
一步、两步……苏轶顺利通过。他转身,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阿树紧随其后,少年身体灵活,轻松通过。然后是阿燧、阿砾。轮到阿岩时,这个身材相对壮实的工匠不小心衣角刮到一根藤蔓的尖端。
“叮……”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仿佛风铃被轻触。但那根藤蔓上的三四个“铃铛”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
苏轶心脏骤停。阿岩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但意料中的警报声没有响起。那些“铃铛”闪烁了几下,红光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原状。似乎只是被轻微触动后的自然反应,并未触发真正的警报。
苏轶松了口气,示意阿岩快过来。最后两人也顺利通过。
六人全部进入谷地。
内部景象与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谷地呈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开阔,约有二三十亩大小。三座石屋呈品字形排列,屋顶确实长满荒草,但走近了看,那些“荒草”其实是某种人工种植的暗绿色苔藓,排列整齐得诡异。
更令人不安的是气味。谷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混杂着硫磺、草药和某种……腐败的气息。地面是暗红色的泥土,踩上去松软潮湿,仿佛能渗出血来。
“地下入口在哪里?”阿树压低声音问。
苏轶举起北辰石片。此刻石片的震颤已经强烈到几乎握不住,表面的纹路如同燃烧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石片指向最中央的那座石屋,但同时也微微偏向右侧——似乎地下有不止一个源头。
“分两队。”苏轶迅速决定,“阿燧、阿砾跟我进中间石屋。阿树、阿岩、阿炭,你们去右边那座,寻找可能的地下入口。记住,以探查为主,不要硬闯,一刻钟后无论有无发现,回到这里汇合。”
“是。”五人低声应道。
三座石屋之间相距约三十步,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物品:半埋入土的石臼,里面残留着暗红色的糊状物;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桩身刻满扭曲的符文;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罐壁内结着黑色的垢。
苏轶带着阿燧、阿砾接近中央石屋。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用黑漆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眼睛,瞳孔处是一个螺旋。
“这图案……”阿燧盯着门上的眼睛,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我在矿洞里见过。那些被选作‘祭品’的人,手臂上会被烙上类似的标记。”
苏轶心中一沉。他示意两人退后,自己轻轻推了推木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苏轶适应了一下黑暗,看清了屋内的布置。
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地下入口的前厅。房间中央是一个向下的石阶,宽约五尺,深不见底。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火把,但此刻并未点燃。房间四角堆放着一些箱子,箱盖上同样画着眼睛图案。
“公子,看这里。”阿燧蹲在一个箱子旁,低声道。
苏轶走过去。箱盖没有锁,阿燧已经将其掀开一条缝。箱内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物品:成卷的皮纸,皮纸边缘已经发黑;几个陶罐,封口用蜡密封;还有一些用麻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苏轶拿起一卷皮纸展开。皮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山脉、河流、星象,以及大量扭曲的符文。他看不懂符文,但能认出那些山脉的轮廓,正是邾城周边的地形,其中黑松岭和矿营的位置被重点标注。
“这是……地图?”阿砾凑过来看。
“不止。”苏轶又拿起另一卷,这卷皮纸上画的是一个仪式场景:一群人跪拜在地,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三件物品——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引脉石)、一件青铜器物(钥匙的形状)、还有一个碗状的容器。图画上方,有星辰排列成特定的图案。
“他们在用星象确定仪式时间。”苏轶想起公输车解读遗卷时说的话,“特定地脉节点,特定星辰位置……”
“公子,这些罐子。”阿燧已经打开一个陶罐的封口,里面是一种暗红色、半凝固的膏状物,气味正是谷地中弥漫的甜腥味的源头,“像是……血和草药的混合物。”
苏轶眉头紧锁。他放下皮纸,走向石阶入口。向下的阶梯延伸进黑暗中,隐约有气流从下方涌出,带着更浓烈的甜腥味和……一丝微弱的、仿佛金属震颤的声音。
那是“钥匙”的共鸣。北辰石片在此刻几乎要挣脱他的手。
“下面。”苏轶确定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阿树急促的鸟鸣信号——三短一长,危险!
苏轶心头一紧,立刻带着阿燧、阿砾退出石屋。刚出门口,就看到阿树三人从右侧石屋方向奔来,脸色惊惶。
“公子!那屋里……那屋里有人!”阿树声音发颤,“不,不是活人……是……”
话未说完,中央石屋的地下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轰隆声!
紧接着,整个谷地的地面微微震颤起来。三座石屋屋顶的苔藓同时发出暗绿色的荧光,那些插在地上的木桩开始嗡嗡作响,刻在上面的符文依次亮起!
“触发机关了!”阿燧失声道。
“退!退出去!”苏轶厉声下令。
六人转身就往谷地入口跑。但入口处的响铃藤此刻全部亮起刺目的红光,藤蔓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藤墙,封死了退路!
“从山壁爬!”苏轶当机立断,指向左侧相对较缓的山坡。
但已经晚了。
右侧石屋的门突然打开,几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确实不是活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矿工服或麻衣,皮肤呈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血管纹路,眼睛浑浊无神,嘴角流淌着暗红色的涎液。动作僵硬而缓慢,但数量在不断增加——三个、五个、八个……从右侧石屋里不断走出。
“矿洞里的‘失踪者’……”阿砾声音发抖,“他们没死……他们变成了……”
“尸傀。”苏轶想起了地穴中那些被祭祀者驱使的怪物,但眼前这些似乎更原始、更僵硬。他握紧了手中的短铲,“别怕,动作慢,我们有机会。”
但话音未落,中央石屋的地下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缓缓从石阶下走了上来。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木盒盖着黑布,但从布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与苏轶手中北辰石片的震颤频率完全同步。
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的瞳孔,是螺旋状的。
“墨家的余烬。”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石摩擦,“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掀开木盒上的黑布。
盒中,正是那件青铜“钥匙”。此刻它正发出强烈的暗红色光芒,与北辰石片、星舆石产生剧烈的共鸣!
苏轶感到怀中的星舆石也在发烫。三件同源器物,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产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
“把东西交出来。”黑袍人伸出手,“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或者,”他看向那些摇摇晃晃逼近的尸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苏轶深吸一口气,将北辰石片和星舆石塞回怀中,握紧了短铲。
身后是封死的藤墙,面前是尸傀和黑袍祭祀者,地下可能还有更多未知的恐怖。
绝境。
但他笑了。笑容冰冷,眼中却燃着火。
“想要?”苏轶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