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阁内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极度疲惫与警觉中度过的。
虽然天枢保证遗迹的防御机关已经激活,但众人还是不敢完全放松。雷山和石矛在入口附近布置了简易的绊索和铃铛,阿树则在二楼走廊守夜。受伤最重的几人——苏轶、雷山以及两个伤势较重的工匠——被安置在地脉温养床上休息。
苔藓垫子确实有奇效。苏轶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感到右腿的伤口处传来阵阵酥麻,那是伤口在加速愈合的感觉。胸口的血祭印记虽然依旧灼热,但戴上蔽息玉符后,那种仿佛被无形眼睛注视的不安感明显减轻了。
他闭上眼睛,但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回放血祭谷中的画面:岩石手臂破土而出,黑袍祭祀者扭曲的脸,以及“钥匙”射出的那道标记光束。
还有更早的……地穴中惊蛰推开他的那一瞬,老默挡在前面的背影。
黑暗中,苏轶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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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众人陆续醒来。
天枢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食物:用储备谷物熬制的粥,配上药圃采摘的新鲜野菜。虽然清淡,但对饥肠辘辘的逃亡者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用过早饭后,苏轶召集所有人到前厅商议。
“我们有七天时间。”他开门见山,“七天后,净血草成熟,去除我胸口的印记,然后我们必须撤离。这七天,我们要做几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养伤。所有伤员必须尽快恢复。天枢,温养床和药材可以随意使用吗?”
“可以。”机关人回答,“但温养床同时使用人数上限为三人,超过则效能降低。建议分批次使用。”
“好。重伤者优先,每天轮换。”苏轶继续道,“第二,学习。鲁云先生,你带阿燧、阿岩,还有所有识字的工匠,整理书房里的典籍,重点寻找几个方面的资料:地脉能量运用、机关术基础、医药知识,还有……关于黑松岭和血祭仪式的任何记载。”
鲁云重重点头:“公子放心,老夫就算不眠不休,也要把有用的东西找出来。”
“第三,准备。”苏轶看向雷山,“雷首领,你和石矛、阿树,负责探索遗迹周边地形,熟悉防御机关的位置和用法。同时,检查武器库里的装备,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拆解零件备用。”
雷山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第四,”苏轶声音沉了下来,“制定下一步计划。七天后我们去哪里?是继续寻找其他墨家据点,还是设法返回云梦泽?或者……主动出击?”
最后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公子是说……”阿树眼睛亮了起来。
“黑松岭不会放过我们。”苏轶平静道,“‘钥匙’标记了我,血祭谷被我们大闹一场,引脉石运输队被劫——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而且知道我们和墨家有关。与其被动逃亡,不如主动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我们的力量……”一个年纪较大的工匠担忧道,“公子,我们只有三十多人,大半是老弱病残。黑松岭有尸傀大军,有黑袍祭祀者,还有可能和衡山国勾结……”
“所以需要计划。”苏轶打断他,“需要情报,需要地利,需要时机。这七天,我们一边休整,一边思考。也许在典籍中,我们能找到黑松岭的弱点;也许在探索中,我们能发现新的盟友或机会。”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请诸位想想,惊蛰他们为什么而死?我们为什么千辛万苦逃到这里?仅仅是为了活着吗?”
前厅一片寂静。只有天枢头部的晶石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墨家弟子,从来不是为了苟活而存在。”徐无咎缓缓开口,老人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我们传承技艺,研究天地,是为了让世人活得更好。而黑松岭的所作所为——血祭、奴役、扭曲地脉——是在破坏这片土地的根本。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阻止他们。”
老人站起身,虽然瘦弱,但腰杆挺得笔直:“老夫这条命,是公子和诸位救出来的。接下来的路,老夫和所有工匠,愿意跟着公子走到底。”
“我们也一样!”阿燧、阿岩等年轻工匠纷纷站起。
雷山哈哈大笑:“我们‘山脊子’猎户和黑松岭的仇,早就结下了。苏公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好。”苏轶深吸一口气,“那就开始行动。七天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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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立即执行。
鲁云带着识字的工匠们一头扎进书房。那些堆积如山的皮卷、竹简、木牍,虽然年代久远,但墨家特制的防腐处理让它们保存得相当完好。众人按类别分工:有人负责整理机关术典籍,有人负责地脉研究资料,有人负责医药农艺,还有人专门寻找历史记载和日志。
天枢作为向导和顾问,提供了极大帮助。它虽然不能直接解读内容(“本机不具备高级语义分析功能”),但能快速定位相关卷宗,并根据关键词检索。
第一天下午,阿燧就有了重要发现。
“公子!您看这个!”年轻工匠捧着一卷泛黄的皮纸跑进医疗室,苏轶正在温养床上休息。
皮纸上画着一幅详细的地图,标注着邾城周边数百里的山川河流。但与普通地图不同,这张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地脉能量的流动方向,还特别用红色标记出了十几个“节点”——其中最大的一处,正是窥天阁所在的位置。
“这是地脉网络图。”苏轶坐起身,仔细查看,“黑松岭和血祭谷……在这里,也是一个节点,但颜色是黑色的。”
“对!”阿燧兴奋地指着图上的标注文字,“这里写着:楚地东南,地脉交汇之处,本为‘龙眼’吉穴,然惠文王四十年,有邪术士于此设坛祭祀,污染地脉,转吉为凶。墨家第七观测站持续监控,建议净化或封禁。”
惠文王四十年……那就是大约一百六十年前。黑松岭的血祭传统,果然源远流长。
“还有这里。”阿燧翻到皮纸背面,那里用更小的字记录着观测数据,“根据连续五十年的监测,该节点每年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个节气,地脉能量波动最为剧烈。推测为祭祀仪式定期举行之时。”
春分已过,下一个节气是夏至——还有不到两个月。
“夏至……”苏轶喃喃道。他想起了血祭谷中看到的那幅仪式图画,星辰排列成特定图案。夏至日,是一年中白昼最长、阳气最盛的日子,也是某些古老祭祀最喜欢的时间点。
“必须阻止他们。”苏轶握紧皮纸,“在夏至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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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雷山和石矛的探索也有收获。
窥天阁所在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狭窄的入口——也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石阶。但天枢告诉他们,还有一条密道。
“建造之初,为防万一,预留了紧急撤离通道。”机关人带着雷山父子来到地下室最深处,推开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
墙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通道通往山腹深处,出口在西南方向十里外的另一处山谷。通道内设有三道机关门,需特定口令或信物开启。”天枢解释道,“口令已记录在本机记忆库中。”
雷山举着火把向下走了几十步,确认通道确实畅通,而且有新鲜空气流动。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的退路。
武器库的检查结果也令人鼓舞。虽然大部分刀剑已经锈蚀,但弩机的核心部件——弩臂和弓弦——因为用了特殊处理过的木材和兽筋,保存得相对完好。鲁云看过之后,表示只要有工具和材料,修复十到十五架弩机是有可能的。
“材料可以从那些损坏的机关部件上拆。”鲁云在工坊里翻找着,“这些青铜齿轮、连杆,虽然锈了,但融了重铸,能做箭头和弩机零件。木材药圃后面有一小片铁木林,硬度足够。”
“需要多久?”苏轶问。
“全力赶工的话,三天能做五架,七天能做十架。”鲁云估算道,“但需要人手帮忙。阿燧那几个小子,在矿洞里干过金属活,可以打下手。”
“那就做。”苏轶果断道,“弩机在防御和伏击时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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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的任务相对简单:照顾伤员,以及向天枢学习遗迹的日常维护。
少年对机关人充满好奇,经常一边给伤员换药,一边问天枢各种问题。
“天枢,你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八十多年,不寂寞吗?”
“本机不具备情感模块,无法理解‘寂寞’的概念。”
“那你会做梦吗?”
“本机不需要睡眠,因此也不会做梦。”
“那你最喜欢做什么?”
“执行预设指令:守护遗迹,等待继承者。”
虽然回答总是刻板,但阿树发现,天枢其实很“尽责”。它会按时给药圃浇水,会检查防御机关的状态,会在夜晚巡逻时轻轻关上被风吹开的门——尽管那些动作对它庞大的金属身体来说,显得有些笨拙而温柔。
第三天下午,阿树在药圃帮忙采摘草药时,发现天枢站在一株净血草前,头部的晶石光芒缓慢闪烁着。
“怎么了?”少年走过去。
“净血草生长状态良好。”天枢说,“预计四天后可成熟采摘。但本机检测到,继承者胸口的血祭印记,在这三天内出现了三次异常波动。”
“异常波动?”
“印记在特定时辰——子时、午时、酉时——会短暂增强能量释放,尽管有蔽息玉符干扰,但波动幅度仍超出预期。推测为母器(青铜‘钥匙’)在主动增强信号搜索。”
阿树心中一紧:“那公子岂不是很危险?”
“目前距离足够远,信号无法精确定位。但若继承者接近母器百里范围内,被发现的概率将大幅上升。”天枢转向阿树,“建议提醒继承者,在印记去除前,避免接近黑松岭方向。”
阿树立刻跑去告诉苏轶。
此时苏轶正在前厅沙盘前,和徐无咎、雷山、鲁云商议下一步计划。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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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主动找我。”苏轶平静道,“说明‘钥匙’对他们确实很重要,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要夺回星舆石和北辰石片——或者,抓住我这个‘继承人’。”
“也可能是想完成仪式。”徐无咎指着沙盘上的黑松岭,“地穴中的青铜‘钥匙’,血祭谷的引脉石,再加上公子身上的墨家血脉和信物……老朽推测,完整的血祭仪式,可能需要这几样东西齐聚。”
墨家血脉?苏轶愣了愣。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公子是扶苏,是始皇长子,但也是墨家认可的继承者。”徐无咎缓缓道,“墨家与秦廷的关系复杂,但历代钜子中,确有与王室联姻的记录。公子身上,或许真有稀薄的墨家血脉。而某些古老邪恶的仪式,最看重‘血脉’和‘传承’。”
苏轶想起地穴中,祭祀者看到他时眼中闪过的贪婪。当时他只以为是冲着星舆石,现在想来,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所以我现在是个活祭品。”苏轶自嘲地笑了笑,“那更得抓紧时间了。”
他转向沙盘:“既然他们在找我,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和准备。”
“弩机修复进展顺利。”鲁云汇报道,“到第七天,应该能有十二架可用,外加三百支箭。虽然不多,但足够打一次伏击。”
“防御机关已经熟悉。”雷山补充道,“入口的迷踪阵很巧妙,普通人走进来会绕回原路。围墙的响铃藤改良种,花粉能让野猪昏迷半天。主楼内部的陷阱,天枢给我们演示了几个,足够阴险。”
“典籍整理也有发现。”徐无咎拿出几卷抄录的笔记,“关于地脉净化,墨家先辈研究过几种方法。最简单的,是在污染节点布置‘清浊阵’,用特定的矿石和植物引导地脉能量自我净化。虽然慢,但有效。我们可以尝试用在血祭谷。”
“还有黑松岭的弱点。”阿燧也拿着一卷皮纸进来,“在一份八十年前的观测日志里提到,血祭仪式的核心是一种‘魂火’,需要用大量生魂维持。而魂火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纯净的地脉能量冲击,二是‘镇魂木’燃烧的烟。镇魂木……药圃后面就有一小片!”
信息越来越多,计划也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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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伤员们陆续康复。苏轶的右腿伤口已经结痂,可以正常行走,只是还不能剧烈跑跳。雷山的箭伤也愈合了大半。两个重伤的工匠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至少能自己走动。
弩机修复了十一架,箭矢做了四百支。鲁云甚至用机关工坊里的工具,改造了几把短弓,威力虽然不如猎户的长弓,但更适合在狭小空间使用。
典籍整理出了三大类核心资料:机关术基础、地脉学入门、墨家医药集要。徐无咎带着工匠们日夜抄录,确保每人至少掌握一部分知识——这是传承的种子。
天枢则将遗迹的所有功能和秘密一一展示:地下还有一层能源室,利用地热驱动部分机关;药圃深处有一个小型的矿物样本库,收藏着各种稀有矿石;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冶炼炉,虽然多年未用,但清理后应该还能运转。
第七天清晨,净血草终于成熟。
天枢小心翼翼地将三株暗紫色的草药采摘下来,用石臼捣碎,挤出汁液,混合地脉净化池的池水,制成一小碗墨绿色的药液。
“请脱去上衣,躺在温养床上。”天枢对苏轶说。
苏轶依言躺下。药液被均匀涂抹在胸口的血祭印记上。一开始是冰凉的触感,但很快,印记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钻动,要将那个螺旋眼睛的图案生生挖出来。
苏轶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阿树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手里攥着毛巾。疼痛持续了约一刻钟,然后逐渐减弱。天枢用一块软布擦去药液——暗红色的印记明显变淡了,但仍然隐约可见。
“第一次净化完成,污染程度降低42。”天枢检测后汇报,“需要连续净化三次,每次间隔十二时辰,才能完全去除。但印记能量已经大幅减弱,信号释放范围缩减到三里内。”
“也就是说,只要不靠近黑松岭三里之内,他们就找不到我?”苏轶问。
“理论上如此。但母器(‘钥匙’)可能还有其他追踪手段,建议保持警惕。”
苏轶坐起身,看着胸口淡化的印记。虽然还没完全去除,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窗外,第七天的阳光正明媚。
七天休整期结束。
接下来,是时候决定下一步了。
傍晚,所有人聚集在前厅。
苏轶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三十多人,有老有少,有伤有残,但眼神里都燃着一簇火。
“七天前,我们逃到这里,伤痕累累,饥寒交迫。”苏轶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现在,我们有了武器,有了知识,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选择——是继续躲藏,还是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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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
“我选择出击。不是为了复仇——虽然复仇也是原因之一——而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黑松岭的血祭仪式如果完成,可能引发地脉紊乱,山崩地裂,生灵涂炭。墨家弟子传承的,不只是技艺,还有‘兼爱非攻’的信念。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但出击不是送死。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策略,需要时机。”苏轶指向沙盘,“根据典籍记载和我们的分析,黑松岭的弱点有几个:第一,他们的魂火怕纯净地脉能量和镇魂木;第二,他们的尸傀大军在白天行动迟缓;第三,他们的祭祀仪式必须在特定节点和时辰进行——下一个关键时辰,是夏至。”
“而我们的优势:第一,我们有星舆石,可以准确找到地脉节点;第二,我们有窥天阁作为基地,进可攻退可守;第三,我们有‘山脊子’猎户熟悉山林;第四,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他抬起头:“所以我的计划是:在夏至之前,主动骚扰黑松岭,破坏他们的准备工作。用弩机伏击他们的巡逻队,用镇魂木烟干扰他们的魂火,用清浊阵净化血祭谷周边的地脉。不求一次消灭他们,但要让他们疲于奔命,拖延仪式进度。”
“同时,寻找盟友。衡山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吴都尉支持黑松岭,但其他势力可能不知情或反对。矿营的奴工被压迫多年,一旦有机会,可能会反抗。甚至……汉王那边,如果知道衡山国境内有这种邪祭,或许会介入。”
苏轶看向众人:“这个计划很冒险,可能会死人。所以我不强求任何人参与。愿意留下的,我们并肩作战。想离开的,天枢知道撤离通道,可以安全离开,我绝不阻拦。”
前厅一片寂静。
然后,徐无咎第一个站了出来:“老夫留下。”
接着是鲁云:“老夫也留下。”
雷山哈哈大笑:“我们猎户的仇还没报完呢!”
阿树、阿燧、阿岩……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到了苏轶面前。
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苏轶看着这些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给黑松岭一个‘惊喜’。”
夜幕降临,窥天阁内灯火通明。
新的计划已经开始制定。弩机组装,箭矢分配,镇魂木采集,清浊阵布置……每个人都忙碌起来。
而此刻,在百里之外的黑松岭深处,那座最大的石屋地下,黑袍祭祀者正跪拜在一座石台前。
石台上,青铜“钥匙”静静悬浮,表面纹路缓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光芒中,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方位——西南方向,距离约一百二十里。
“找到了……”黑袍人嘶哑地笑着,“墨家的余烬,还有……我的祭品。”
他身后,更多的尸傀从黑暗中走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暗红色光芒。
夏至之前,还有四十三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