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祭
民国二十五年,皖北阜阳城郊外有个李家庄,村里世代流传着“纸人祭河神”的习俗。每年汛期来临前,村民都会请扎纸匠扎一对金童玉女,披红挂绿,送到村外的涡河渡口焚烧,祈求河神保佑村庄平安,不被洪水淹没。可自打三年前扎纸匠老王头突然暴毙后,村里的纸人祭就变了味,烧过纸人的当晚,总会有人家丢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年入夏,涡河的水又涨了,眼看就要漫过堤岸,村长老李头召集村民商议,决定三天后举行纸人祭。可村里的扎纸匠早就没人敢干了,老王头死后,他的徒弟陈阿贵接了手艺,却在第一次扎祭河神的纸人时,被发现死在扎纸铺里,脸上糊满了纸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碰祭河神的纸人活计。
“实在不行,我去请城里的张扎匠来。”村里的后生李狗蛋站了出来。他爹娘去年在洪水里淹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胆子大,不怕邪。
老李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你路上小心,务必让张扎匠三天内赶回来。”
李狗蛋第二天一早就进城了,傍晚时分,带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回了村。中年人自称张墨,是城里有名的扎纸匠,一手扎纸手艺炉火纯青,扎出来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张师傅,麻烦你了,这祭河神的纸人,可得按老规矩来,金童玉女,一尺二高,要面带笑容,披红挂绿。”老李头领着张墨往村西头的空屋走,那里是以前老王头扎纸的地方。
张墨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异样,他打量着村子西周,眉头微微皱起:“李村长,你们村的气场不对,怨气太重,这祭河神,怕不是在敬神,是在喂鬼吧?”
老李头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张师傅别乱说话!这话要是被河神听见,会降罪的!”
张墨推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什么河神,不过是些冤死的鬼魂借着祭祀的由头害人罢了。你们烧的纸人,根本不是给河神的,是给那些藏在河里的东西的祭品。”
老李头浑身一哆嗦,嘴唇颤抖着:“张师傅,你你可别吓唬我,这祭河神的习俗,我们村传了几百年了,以前一首好好的,就是这几年才出的事。”
“以前是好好的,因为扎纸的人懂规矩,会在纸人里藏护身符,镇得住邪气。”张墨走进空屋,里面堆着些破旧的纸扎半成品,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可自从你村的老王头死了,后面的人不懂规矩,扎的纸人成了空壳子,不仅镇不住邪气,反而成了勾魂的幌子,那些东西借着纸人的阳气,就能上岸掳走孩子。
老李头听得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师傅,求你救救我们村!只要能保住村子,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张墨扶起他:“救你们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纸人要用柳木做骨架,柳木辟邪,能暂时困住邪气;第二,纸人的眼睛要用朱砂点,朱砂能镇魂,让那些东西不敢轻易附身在纸人身上;第三,祭祀当晚,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准出门,更不准偷看,要是坏了规矩,谁也救不了你们。”
老李头一一应下,立刻让人准备柳木、朱砂和彩纸。张墨也不含糊,当天就动手扎纸人。他先把柳木削成细小的骨架,拼接成金童玉女的模样,再糊上一层白纸,用彩笔勾勒出五官和衣裳。他扎的纸人果然与众不同,金童梳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手里拿着一串纸做的铜钱;玉女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裙子,手里捧着一朵纸莲花,脸上的笑容栩栩如生,可仔细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像是在对着空气笑。
扎到深夜,张墨正在给玉女点眼睛,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个孩子在走路。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水珠,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纸人。
“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张墨放下手里的朱砂笔,语气平和。
小女孩不说话,慢慢走进屋里,目光死死盯着玉女纸人,嘴里低声念叨着:“我的衣服那是我的衣服”
张墨心里一沉,他看出来了,这小女孩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溺死在涡河里的冤魂。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的柳木枝,“小妹妹,你说这衣服是你的?可这是给河神的祭品,不能给你。”
“我要我就要”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脸上的水珠变成了黑色的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们把我扔到河里,抢了我的衣服,我要拿回来!”
说着,小女孩猛地扑向玉女纸人,张墨早有准备,挥起柳木枝就打了过去。柳木枝碰到小女孩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小女孩尖叫一声,后退了几步,身形变得模糊起来。
“你这冤魂,不好好待在河里,竟敢上岸害人!”张墨冷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玉女纸人身上,“这纸人是镇邪用的,不是你能碰的,再不走,我让你魂飞魄散!”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怨毒地看了张墨一眼,转身化作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张墨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涡河里藏着的冤魂,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接下来的两天,张墨加紧扎纸人,期间又遇到了几次怪事。夜里扎纸时,总能听见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白天准备材料时,刚削好的柳木骨架,转眼就不见了,最后在墙角找到,上面被咬满了牙印。张墨知道,这是那些冤魂在捣乱,他只能加倍小心,每天夜里都在屋里点上三炷香,防止冤魂靠近。
第三天傍晚,纸人终于扎好了。金童玉女立在空屋里,披着红绸绿缎,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张墨让村民把纸人抬到涡河渡口,又在纸人旁边摆上祭品,点燃了三炷香。
“记住我的话,天黑后,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准出门,不准偷看。”张墨叮嘱老李头,“我会在渡口守着,等烧完纸人,就没事了。”
老李头连连点头,赶紧召集村民,让大家都回家闭门不出。村里的人早就吓得魂不守舍,纷纷跑回家里,关紧门窗,连灯都不敢点。
天黑后,涡河渡口只剩下张墨一个人。河水涨得越来越高,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风一吹,纸人身上的红绸绿缎飘动起来,金童玉女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张墨点燃了纸钱,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纸钱烧起来的烟雾,顺着风飘向河面,河水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张墨对着河面喊道,“这些纸人,是给你们的,拿了就走,别再纠缠李家庄的人。”
话音刚落,河水里突然冒出无数双黑色的手,朝着岸边的纸人抓来。紧接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水里钻了出来,都是些孩子的模样,有的浑身湿透,有的身上缠着水草,有的肚子鼓鼓的,像是被水泡胀了。他们朝着纸人扑过去,争抢着纸人身上的红绸绿缎,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张墨看得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些都是历年被洪水淹死,或是被纸人祭“喂”给河神的孩子的冤魂。他们怨气太重,被困在涡河里,只能借着祭祀的机会上岸,抢夺纸人的阳气,好让自己能投胎转世。
“别抢,每个人都有份!”张墨大喝一声,拿起火把,点燃了金童纸人。火光冲天而起,金童纸人在火中燃烧起来,那些争抢的冤魂吓得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既害怕又渴望。
随着纸人燃烧,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不是纸钱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那些冤魂闻到香气,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争抢,只是呆呆地看着燃烧的纸人。
张墨又点燃了玉女纸人,两个纸人在火中燃烧,火光映红了河面,也映红了那些冤魂的脸。他们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脸上的怨气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去吧,顺着这火光,投胎转世去吧,别再留恋人间了。”张墨轻声说道。
那些冤魂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朝着他拜了拜,然后转身走进了河里,身形渐渐消失在水中。河水里的涟漪也慢慢平息,恢复了平静。
就在张墨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河中央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她长发披肩,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怨毒地盯着张墨。
“你坏了我的好事!”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哭泣,“这些孩子都是我的祭品,你凭什么放他们走?”
张墨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是以前被淹死的官宦家眷,怨气不散,化作水鬼,操控着那些孩子的冤魂,借着纸人祭害人。
“你这恶鬼,残害无辜孩童,天理难容!”张墨掏出怀里的桃木剑,指向女人,“今天我就收了你,为那些孩子报仇!”
女人冷笑一声,挥手掀起一股巨浪,朝着张墨拍来。张墨早有准备,挥起桃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符印。巨浪碰到符印,瞬间消散,化作无数水珠落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女人怒喝一声,伸出长长的指甲,朝着张墨抓来。她的指甲乌黑发亮,像是涂了剧毒。
张墨侧身躲开,挥起桃木剑刺向女人的胸口。桃木剑是辟邪之物,碰到女人的身体,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女人尖叫一声,后退了几步,胸口出现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下来,滴在河里,河水瞬间变得浑浊。
“我要你死!”女人彻底怒了,化作一阵阴风,朝着张墨扑来。张墨躲闪不及,被阴风扫中,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恶鬼的对手,只能拼尽全力。他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桃木剑上,桃木剑瞬间变得通红,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张墨念起咒语,挥起桃木剑,朝着女人狠狠劈去。
桃木剑带着红光,劈在女人身上,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红光中一点点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被风吹散在河面上。
张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知道,这恶鬼虽然被打散了,但怨气并未完全消散,恐怕还会再来。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带着村民来到渡口,看到躺在地上的张墨,赶紧把他扶起来。张墨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了,那些东西,都被我赶走了。”
村民们看着平静的河面,又看了看地上燃烧殆尽的纸人灰烬,终于松了口气。老李头对着张墨深深鞠了一躬:“张师傅,谢谢你救了我们村!”
张墨摇了摇头:“不用谢,只是那恶鬼虽然被打散了,但怨气未消,以后每年汛期来临前,你们不要再搞纸人祭了,多加固河堤,才是正道。”
老李头连连点头:“我们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搞那些封建迷信了。”
张墨在村里休养了几天,身体渐渐恢复。临走时,他给村里留下了几张符纸,让老李头贴在村口和河堤上,以防邪气再来。
可没过多久,李家庄又出事了。有个村民不信邪,夜里偷偷去涡河捕鱼,结果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尸体浑身湿透,脸上糊满了纸浆,眼睛瞪得大大的,和当年死去的陈阿贵一模一样。
老李头吓得赶紧让人去城里找张墨,可张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以后,李家庄的人再也不敢靠近涡河。每到汛期来临,夜里总能听见河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纸人燃烧的噼啪声。有人说,张墨当年并没有彻底赶走那些冤魂,它们还藏在河里,等着下一个祭品;也有人说,张墨被恶鬼缠上了,己经成了河里的一员,和那些冤魂一起,在夜里徘徊。
首到现在,皖北阜阳城的老辈人还在说李家庄的故事,劝诫后人,封建迷信害人不浅,所谓的祭神,不过是自欺欺人,遇到困难,只能靠自己,不然就算请来了高人,也难逃厄运。而那涡河渡口,再也没人敢去,每逢月圆之夜,有人说能看见两个纸人立在岸边,金童玉女,披红挂绿,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