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着送s姐回去,两人在路上甜蜜交互的时候。
中大附院的病房里,邓栀刚给李兰心泡完脚,正拿着毛巾擦拭母亲脚背上的水渍。
才一个月而已,李兰心就已经瘦了很多,脚踝处骨节嶙峋地凸着,象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的枝柄。邓栀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生怕不小心伤到母亲脆弱的骨头。
关上灯以后,原来很有困意的李兰心却突然睡不着了。
她睁开眼,望着被窗外路灯映衬成浅灰色的墙面,心绪久久不能安宁。
闺女在旁边铺着陪伴的小床,但是听呼吸声,也并不均匀。
“栀栀,你睡了吗?”
李兰心问道。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才传来邓栀的回答:“没。”
“哦。”
李兰心也没再说话,依旧盯着墙面。
直到外面走廊有值班护士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象是石子投入深潭,搅乱了这份沉默的节奏。“我知道你不喜欢小迟。”
李兰心终于又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低缓:“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和你爸也是相亲结婚,之前都没见过几面,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彼此最靠得住的人。”
隔壁的小床上,没有反驳,亦没有应答。
“小迟还是不错的,性格、能力、基本素质都可圈可点。”
李兰心又说道:“硬要挑刺的话,就是父母给不了什么助力。听说他家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母比较宠爱幼弟,可是妈妈权衡了一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看,你陈叔和毛阿姨就是这样的结合,晓琴家里也有几个兄弟姐妹,但是并不影响他们的孩子陈着,在大学时就有创业的底气和见识。”
李兰心带着点憧憬和遗撼的说道:“就是啊,妈妈没办法帮你们带孩子了。”
小床上继续无动于衷。
月色逐渐下沉,似乎感受着母亲愈发清淅的期盼,邓栀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几乎要融进了憔瘁的夜里。
“下周我抽个空,和迟科把证领了,然后办婚礼。”
邓栀说道。
李兰心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以闺女的性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就已经定了。
“你相信妈,妈妈是不会骗你的。”
李兰象是安慰闺女,但更象是安慰自己:“主要是你自己前面又不找,如果你现在有合适的对象,哪怕我不太满意,只要你高兴的话,妈也认了啊。”
“妈,早点休息了。”
邓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口。
一道狭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漂亮的眼眸里。
但光亮底下,却暗得象一口深井。
其实自己最适合单身,因为并不怎么渴望爱情,如果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可能养只小猫小狗,从它们身上汲取一点就行了。
夜色无边寂聊,病房里再度陷入沉默,只剩母女俩轻浅的呼吸声。
法政路30号,市委宿舍大院。
墙皮因常年雨水浸渍而斑驳,露出底下暗黄的水泥底色,楼道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旧书报气味。
一般来说,副科还住集体宿舍楼的并不多。
因为楼龄太旧了,这是很多年前盖起来的,多是些刚入职尚未扎稳根的年轻人,将它当作一个过渡的地方。
他们住着住着就会搬出去,在集体宿舍楼除了上班近一点,毫无隐私可言。
不过迟遇一直住在这里,前两年要还助学贷款,再加之也想存点钱,所以忍受了这种环境。他的宿舍虽然不大,但是非常干净,简易的布衣柜里,衬衫都熨妥了挂起,书桌上摞着整齐的一遝遝红头文档和稿纸。
迟遇从医院回来后,他放下公文包,在贴着“市委办”标签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里虽然破旧,但每一件都是公家的物品。
就这么缓了缓神,迟遇看了下时间,晓得父母还没睡,于是给母亲的小灵通打去电话。
因为在管教幼弟观念上的不同,他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僵硬。
这场婚礼,别说父母拿不出钱,就算有估计也不会给自己。
“喂!什么事啊?”
母亲直愣愣的问道,声音粗犷而嘈杂,象是吵架一样的语气。
不过迟遇已经习惯了,他扶了扶眼镜说道:“妈,我要结婚了。”
“结婚?”
母亲声音陡然拔高,似乎突然有了兴趣:“和谁?广州本地的?家里有没有钱?”
“潮汕那边的。”
迟遇和声解释道:“家庭还可以,父亲去世了,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她自己在报社工作,家在广州有房“广州有房?”
母亲连忙打断,声音里带着点喜气:“这是好事啊,你小弟下半年想去省城打工,正好住在你家!”迟遇皱起眉头:“妈,那不是我的房子,小弟住过来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啊?”
母亲不悦的说道:“你都和她结婚了,人都是你的了,房子还不是你的吗?你弟比你小十几岁,住过去正好照顾一下,我们还没让你媳妇天天给你小弟做饭呢!”
“妈,她叫邓栀。”
迟遇认真的强调了一下。
迟遇希望,母亲能尊重一下自己的妻子。
“什么凳子椅子的”
母亲蛮不讲理的打断:“反正她是你媳妇就行了!我就问你,你读书这么多年才工作,每个月就往家里寄一点点钱,导致你小弟高中都考不上,现在你就不帮衬一下?”
“妈,我现在每个月工资也不高,我已经很节省了。”
迟遇试图维持语气的平静:“再说小弟他没考上高中,是他自己当初不努力读书,不是我的问题。而且现在政策好了,读书也花不了什么钱,我上学都没用过家里一分,全是自己打零工赚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吗?!”
父亲的声音陡然炸开,在听筒里刺过来:“敢和你妈大小声的说话?迟遇,你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和你妈快五十才有他,你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多护着他一些不行吗?”
迟遇揉揉憋闷的胸口,目光落在阳台的一盆绿萝上。
它的叶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父母老来得子,眼里只有这个小弟,家中能给的不能给的,恨不得全掏出来堆在他面前。
小弟今年还没成年,高中没考上整天在乡野里混迹,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连驾照都没学就想买车。父母居然想让二妹嫁人换彩礼,用来补贴买车的钱。
溺爱到疯了一样!
迟遇不是不帮幼弟。
他只是怕变成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如果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自己的小家也会被父母和弟弟吸干。
“你要是不答应,你结婚我们就不去了!”
母亲又抢过电话,并且放下狠话。
“你们就算不来参加,我也不能让小弟住进来。”
迟遇咬着牙,坚持的说道:“如果他实在要来广州打工,我替他租个地方吧。”
“你敢!”
父亲更加怒不可遏:“信不信我到你们单位门口闹,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一个月才3000来块钱,一年都不如村里书记一个月捞得多,我还以为当了多大的官呢,你就不应该读那么多书
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了。
迟遇缓缓放下手机,窗外是广州永不沉睡的零星灯火,而他的世界,却好象刚经历一场无声的塌方。乡下的父母,并不知道自己职位的含金量和未来。
但有一种未来,迟遇已经确定了的:
父母会无休止的索取,小弟也会理直气壮的耍赖,继而缠上婚后邓栀的生活。
她的安静会被打破,她的干净会被拖累,她那本该从容明亮的未来,会因为自己背后那个无止境的黑洞,过得疲惫不堪。
其实迟遇很清楚,家人是不能被选择的,但妻子却可以。
只要放手,就行了。
但自己也很喜欢邓栀啊。
如果和她结婚,现在的生活里才会有光掠过。
当晚,迟遇一夜无眠。
他象个躲在阴影里的窥伺者,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邓栀那些0动态与回信朋友圈。
虽然几乎都是关于工作,但迟遇还是乐此不疲。
翌日,他照常上班,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掩住了所有动荡的痕迹。
就象谁都不清楚,自己家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大坑。
不过他经常恍惚,拟稿的时候出现好几个以前从未犯过的错误,以至于陈培松二审的时候,都开玩笑的提醒道:“小迟,是不是好事将近,注意力都没办法集中了。”
迟遇腼典的笑笑,含糊带过。
回到自己的办公位置上,迟遇心跳开始加快,有一种偷完东西后虚脱感。
很显然李兰心那边已经把“结婚”的消息传出去了,回信群里的消息不断,酒店策划与婚礼设计师热情抛出各种方案。
迟遇知道,只要自己这样闷声不响,哪怕是随波逐流,都可以达到自己期盼的目的。
只是,栀栀要被拉下水了。
晚上,迟遇很罕见的没有去医院探望李兰心。
在市委宿舍里,迟遇又翻起了邓栀的朋友圈,想象着自己挽着邓栀,走在草地上的那如梦一幕,抵御着心中混合着愧疚与逃避的情绪。
直到设计师在群里表示,希望“新娘子和新郎官”明天能够亲自试下婚纱和西服,婚礼当天穿起来效果会更好。
迟遇没有回应,他在看邓栀的态度。
紧紧握着手机,象是等待一个宣判。
片刻后,群里跳出邓栀简短的回复:
“好。”
迟遇长呼一口气,放下手机。
一他决定不再挣扎,先做一个自私的人。
第二天,迟遇来到东山口的“金夫人”婚纱摄影公司。
推开玻璃门,店内光影柔和,空气里飘荡淡淡的织物清香。
迟遇心里有一种窃喜般的紧张感。
但是没看见邓栀,只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学同学梁锦瑶。
“栀栀时间很紧张,一会还得回医院,所以就先去试婚纱了。”
梁锦瑶冲着迟遇客气的打个招呼,顺便解释了一下。
迟遇微微颔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清早。”
梁锦瑶说道:“栀栀本来让我去照顾一下李姨,但是李姨说上午医院护士很多,让我也赶来陪着试婚纱可能还是不太熟悉的缘故,也可能是迟遇心里有愧,两人只是不疼不痒的寒喧两句,就在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直到,试衣间的帷幕被一只手轻轻拉开。
先走出来的是化妆师。
后面跟着的是邓栀。
她穿着一袭设计极为简约的抹胸缎面婚纱,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清淅的锁骨,周身也没有任何多馀的蕾丝或珠绣,纯净的象牙白色料子,顺着清瘦而挺拔的身体线条笔直垂下。
只在腰际收束,又在下摆迤逦散开,光泽温润如水。
迟遇愣了愣,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邓栀五官是极美的,而且还带着一种工作中淬炼出来的英气与坚持,但是那张脸蛋上,并没有新娘常有的羞涩或喜悦。
她平静地注视着镜子,眼神象一片深秋的湖,好象镜子里只是一具躯壳。
哪怕化妆师又拿来一套婚纱,她也机械地接过,重新返回试衣间。
看见休息室里的迟遇,邓栀点点头:“迟科。”
“阿”
迟遇居然无意识的后退半步。
这一瞬间,他心头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退缩,仿佛自己某种不够光明的心思,正在沾污这种美好。“先生。”
这时,一个影楼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对迟遇说道:“我们也去试试西装吧。”
“好。”
迟遇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前往男性试衣区。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迟遇一摸口袋发现手机丢在刚才的休息区了,于是返回拾取。
刚走到丝绒帘幕外,突然听见梁锦瑶担忧的说道:“栀栀啊,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作为闺蜜,梁锦瑶应该很清楚这场婚姻的本质。
迟遇的心脏,骤然紧了起来。
他不知道邓栀会怎么回答。
帘内静默了片刻。
然后,邓栀的声音传了出来:“一辈子也很短,不是吗?”
迟遇站立一会,没有再进去拿手机,而是重新回到了男性试衣区。
工作人员已经捧着高档西装,面带职业微笑的等侯在那里了。
“我先试哪一套?”
迟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