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政策研究室一把手计新荣主任,前阵子平调至机关管理事务局了,担任一个副厅级的非领导职务这股风甚至是年前就传出来了。
据说是市委大管家、秘书长林常委对计主任的能力始终不太满意,年后终于得到机会把他调走了。接任的副主任陈培松。
他虽然来单位的时间不够长,但由于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扎实历练,不仅让他很快接手了这份工作。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淅,协调事务时滴水不漏,甚至很多发展观点还得到了林常委的认同。
有人说,“能力不是关键”,“和林常委步调一致”才是主要因素。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世上本就很多事都说不清楚,就象是姻缘,到底是真情实意的爱,还是沉默的被动,又有谁能说得清另外从结果来看,陈培松能力、精力、见识确实更胜任这个位置。
但是对计新荣来说,他似乎也没做错什么,“平庸”和“妒才”在职场里甚至都不算什么缺点。风过无痕,位已易主,桌上红旗犹自鲜艳,但是只有知情者才懂,陈培松已经不声不响跨过“正处”到“副厅”那道天堑了。
老陈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很多领导接任后都要换套办公桌椅,寓意“焕然一新,继往开来”,单位里也确实有这笔“耗材损耗”的经费。
但是陈培松没有,他都没有让后勤人员帮忙,自己接了盆清水,擦了擦座椅就开始办公了。水是清的,布是旧的,动作从容得象在收拾自家卧室。
要说唯一的不同,第二天陈培松带了一盆绿植过来,这是毛晓琴养在阳台的青叶榕。
忙碌时间隙抬起头,看见叶子在簌簌地摇,不慌不忙的,仿佛能看到发妻的影子。
今天迟遇突然找过来,陈培松有点惊讶。
不是出去买金了吗,我还特意批了半天假,怎么午饭没吃就回来了?
而且小伙子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气,站在办公室里,身影都被光影衬得有些单薄。“小迟,什么事?”
陈培松不动声色的问道。
“领导”
迟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象是要说什么话,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最后,他才微红着眼框,仿佛耗尽很多力气的开口道:“我不打算和栀栀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迟遇陡然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石破天惊,反而象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但是陈培松却怔了一下。
以他的函养和阅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知道一定事出有因。
陈培松并没有急吼吼的询问“怎么了?”
而是先走过去,轻声的关起门。
然后,亲自倒了杯温水递给迟遇。
并且,陈培松也没有再回到那张象征权威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到窗前那组朴素的会客沙发上,又指了指对面的单人位,示意迟遇也坐下来。
这种“平等对话”的姿态,象是一种安抚,又蕴含着一种倾听的包容。
果然,迟遇喝了口温水后,心境逐渐的平静下来。
“陈主任,其实我的家境并不好,父母没读过书,他们也嫌弃我读书多年,没有为家里带去什么收益和帮助”
“他们溺爱小弟,所有的要求哪怕是不合理的都会满足,哪怕是买”
“他们威胁不给钱就要来婚礼上闹,我只能给他们一万块钱”
迟遇刚开始诉说时,还有一些羞耻与愤怒。
“但是我知道,这一次要车,下次可能就会要房,这是一个填不满的坑”
“所以只要这个婚结了,他们就会象水蛭一样,顺着我沾上栀栀,污染上她的生活”
“所以,我不想结了”
“其实,栀栀也不爱我”
不过说到这里,迟遇目光已经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澈:“我也想放过她”
这是一种做出重大决择,哪怕痛苦,却自认为正确后的坚定神态。
陈培松一直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眉宇间越发深沉。
尤如桌上的青叶榕,安静的很有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陈培松才缓缓的说道:“栀栀是我老领导老邻居的女儿,本身条件也非常出色,我和爱人都非常喜欢她。其实之前栀栀母亲也让我们介绍过对象,只是栀栀意愿不强烈,我们也就没怎么上心了,没想到栀栀母亲的身体突然垮了。”
说到这里,老陈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年龄也大了,实不相瞒,前阵子我也经历过差点要做爷爷的乌龙,倒也很能理解栀栀母亲在去世前想看到子女安家的心态。我身边年轻人很多,出色又单身没有几个,你是我观察很久后,觉得还不错的人选”
“我姑负了领导信任。”
迟遇深深的垂下头。
“倒也不算姑负。”
陈培松摇了摇头:“你都把钱给你父母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来闹婚,如果你和栀栀真的领证,以她的性格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到处诉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你的主动坦白,只是过不了自己道德上的那一关。”
陈培松视线落在这名下属身上:“我们都看得出你很喜欢栀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这种时候能够守住诚实的底线,压住心中的执念,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只是”
老陈苦笑一声:“婚礼都开始筹备了,新郎走了,少个人怎么办?”
其实对陈培松来说,以他和陈着的资源,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暂时压制住迟遇的“吸血鬼家人”。但也只能暂时压制。
中国是一个很注重“伦理孝道”的社会,也是一个“疏不间亲”的社会。
外人不宜随意介入他人的家事,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毕竟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所以迟遇的这个问题,终究只能靠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栀栀也喜欢迟遇,陈培松肯定会出手周旋,但是本就没什么感情,何必再让晚辈纵身跃入这个火坑这件事也给陈培松提了个醒,以后介绍对象,不仅要了解清楚对方父母的职业,或许还得留个心眼探探家庭各成员之间的关系。
可眼下最棘手的是,婚礼已经在筹备了,李兰心更是将喜讯告知了部分亲友。
此时骤然取消,不仅流言蜚语恐难避免,李兰心那十分脆弱的病情,能否承受这般变故?
老陈一时也觉难以决断。
他想到了陈着,儿子虽然在感情上不随自己,但已经成长到足以参详世事、提供另一种视角的地步了。只是迟遇还坐在这里,陈培松不愿当着他的面交流,免得让年轻人本就沉重的心里再添负担。陈培松是见惯了尔虞我诈的领导,可是这名下属在面对在唾手可得的房子、漂亮的妻子、显耀的前程面前(看在邓栀的面子上,一旦结婚陈培松于公于私都会全力扶持迟遇)。
他最终选择了放手。
陈培松完全能理解迟遇产生过的动摇,毕竟这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最终道德经住了诱惑,人品在现实烈火中完成了一次沉默升华,相对于以前“不错”的评价,陈培松反而生出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不过老陈不会表露出来,而是沉稳的说道:“你先回去工作吧,既然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那就不必瞻前顾后了。人生路还很长,能改的统统叫缺点,不能改的才叫弱点。”
陈培松相信,年轻人今日能跨过这一关,往后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不过迟遇站起来,并没有离开办公室,似乎还有什么欲言又止的话。
“还有什么事吗?”
陈培松心中奇怪,不过面上依旧温和。
“领导,我想申请去挂职!”
迟遇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陈培松都始料未及的话。
陈培松果然愣了一下,甚至比听到他决定不结婚时更为意外。
要知道这是2009年,如今主动要求挂职的年轻干部,大多是在原单位晋升空间受限,才将基层经历视为一条迂回向上的路径。
因为乡镇情况相当复杂,许多盘根错节的山头关系不说,还有很多很难沟通的老辈子村民。多少挂职干部别说理清工作脉络了,甚至把命丢在山里也屡见不鲜,偏远的地方,不少人家还私藏着旧时留下的土枪呢。
迟遇这种是“笔试面试双第一”的市委后备干部,尤其是他很快就要升正科了,未来副处也绝非难事。市委机关的副处,含金量非同一般,很少有人主动提出挂职要求,这是远离权力内核了啊!“为什么?”
阅历丰富如老陈,一时也没能理解这年轻人的心思。
“因为我现在瞧不起自己。”
迟遇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灼热:“总以为自己很成熟,没想到遇事还是会慌张,所以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复杂环境锻炼一下。”
陈培松盯着迟遇打量片刻,但是没有表什么态,而是说道:“你知道现在基层挂职的苦吗?有些地方晚上超过6点,村里就集体断电了。你要一呆至少三年,那不是去调研两天就能回来的地方。”“我知道!其实我找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迟遇的眼神,像擦去了雾气的玻璃那般越来越亮:“工作以来我一直在市委这个大平台,接触的所有事都是规整流程,所以面对家里的问题,我也只会逃避和妥协,找不到真正解决的办法。”
迟遇顿了顿,挺直了在大机关里习惯佝偻的胸膛:“您之前也在一线环境工作多年,我想学习您,看看能不能在真正的人间事里,炼出一身实打实的筋骨!”
陈培松久久注视着眼前年轻人。
迟遇没有躲闪,眼底似乎燃着一簇火苗。
半晌,老陈看懂了他的决心。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个年轻人在撞碎某种规则后,试图亲手重建自我的觉醒。
先前那份“刮目相看”,此刻悄然转化成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那就去河源吧。”
陈培松突然说道。
“为什么去河源?”
这次轮到迟遇不理解了。
“河源是我爱人的老家,陈着在那里经营了一片关系网,你去那边工作难度至少能小一些。”陈培松笑笑说道:“溯回把某个村所有的水泥路都铺好了,你过去可以作为接收方代表,实实在在分润到一点成绩,对于你起步有好处。”
“领导”
迟遇喉头一哽,猝不及防的关照让他一时语塞。
“你有这份勇气,我很欣赏。”
老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挂职手续我帮你解决,期待三年后你以全新的面貌回来,另外
陈培松目光深远,语气凝重如嘱:“挂职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做文章,一定要做好事、做实事、做难事,老百姓心里会有杆秤的”
“保证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我真屌,这本书格局实在太大了。各位老师应该是没想到这个情节,来月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