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女”的手指停留在屏蔽匣上，仿佛在聆听匣内晶体无声的律动。她的眼睛——那对仿佛蕴藏星漩又空洞无物的眼眸——微微转向雷蒙，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非直接的探测，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敏锐的直觉审视，让雷蒙感觉皮肤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将权限遮断维持在最彻底的状态。
“看来，‘收藏品’的主人对它保护得很好。” 她收回手，声音依旧柔和，“那么，你们想用它交换什么？信用点？稀有矿物？还是……某些更特别的东西？”
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报出了他们急需的物资清单：“高纯度能源核心伪装模块三套，船体自适应光学/能量迷彩涂层五十标准单位，顶级生物组织屏蔽匣一套——要能隔绝‘聆讯者’级别感知扫描的。另外，关于‘摇篮’星域最近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虚空之女”静静地听完，脸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加深了些：“胃口不小。伪装模块和涂层虽然珍贵，但还算常规。顶级屏蔽匣……‘无声者’那里或许有，但我可以提供替代方案，效果稍逊，但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至于‘摇篮’的情报……” 她顿了顿，“那可是最近的热门话题，价格不菲。而且，你们确定要涉足那片‘神灵的坟场’？”
“那是我们的问题。” 鸦语气平淡，“报价。”
“虚空之女”没有立刻报价，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雷蒙，然后落在鸦的脸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用‘规则静默之核’——这是我对你们‘收藏品’的称呼——交换你们清单上的所有物资，我可以满足。但是，情报……” 她轻轻摇头，“情报需要额外的代价。而且，我建议你们放弃‘摇篮’的念头。那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雷蒙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虚空之女”看向他，星漩般的眼眸微微流转：“传闻，‘摇篮’的外围防御机制在过去三个标准月内，被触发了至少十七次。触发者身份不明，但留下的能量痕迹很杂，有联邦的灼白，有虫群的幽紫，也有学会的幽蓝，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识的、仿佛来自‘更深处’的痕迹。而且，‘观测者’网络在那片星域的活跃度达到了近百年来的峰值。” 她意味深长地说，“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何靠近的东西，都可能被撕碎，或者……被‘净化’。”
她的话印证了雷蒙之前的预感。“摇篮”作为神族核心遗产，必然是各方争夺的焦点。但“观测者”网络的异常活跃，以及她提到的“更深处”的痕迹，却透露出更加不祥的气息。
“情报我们依然需要。” 鸦不为所动，“额外的代价是什么？”
“虚空之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需要一个‘承诺’，或者说，一个‘可能性’。”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为我做什么。” 她解释道，“但我要在你们的‘规则静默之核’上，留下一个我的‘印记’。这个印记平时无害，不会影响它的功能，也不会暴露你们的位置。只有当我认为你们在未来可能接触到某些……我感兴趣的‘事物’或‘信息’时，印记才会被激活，向我发送一次性的、极度简略的定向信息。”
这相当于一个潜在的、不受控制的“信息窃取器”和“追踪器”。
鸦眼神一冷：“这不可能。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东西留在身上，尤其是这么重要的物品上。”
“那么，交易仅限于物资。” “虚空之女”也不坚持，语气依旧平和，“情报部分，你们可以另寻他处。不过，恕我直言，在锈蚀港，能提供关于‘摇篮’近期有效情报的地方，不超过三个，而另外两个……要价只会更高，方式也会更直接。”
她的话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吃准了雷蒙他们急需情报，且没有太多选择。
雷蒙与鸦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拒绝印记，意味着可能失去关键情报，甚至可能在寻找其他情报源时暴露更多。接受印记，则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印记的具体内容？激活条件？发送信息的范围和方式？” 雷蒙沉声问道。他需要评估风险。
“印记本身只是一个微弱的信息锚点，只有我本人能感知和激活。激活条件与你们接触到的‘事物’或‘信息’的性质有关，主要限定在‘高度有序规则造物’、‘异常虚空现象’以及‘失落文明的关键记录’这三个范畴。发送的信息仅包含触发印记的‘事物’或‘信息’的类别标识，以及你们接触时的大致时间坐标。不包含具体内容、不包含你们的状态信息、不包含位置详情。发送方式是单向、一次性的低维规则波动，极难被常规手段拦截或追溯。” “虚空之女”详细说明，“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公平’的条件。我对你们的身份、目的不感兴趣，只对宇宙中某些特定的‘知识’感兴趣。”
听起来，她更像是一个偏执的、追求特定领域终极知识的“收藏家”，而非某个势力的间谍。但风险依然存在。
鸦看向雷蒙，等待他的决定。毕竟，晶体是他的。
雷蒙权衡着。他们确实急需情报，“摇篮”的异动和“观测者”的活跃是必须考虑的风险因素。印记的限制条件看起来相对狭窄，发送的信息也有限。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权限和孢子共生有了更深的理解，或许……将来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屏蔽或干扰这个印记？
“可以。” 雷蒙最终点头，“但我们需要亲眼确认印记的施加过程，并且，你需要立下规则契约——以你店铺的‘存在’为抵押，保证印记的功能仅限于你所述，且不会以任何其他方式追踪或危害我们。”
规则契约，在锈蚀港这种混乱之地，并非绝对可靠，但总比空口无凭好。以店铺为抵押，对“虚空之女”这样的神秘人物来说，也算是一种制约。
“虚空之女”似乎对雷蒙提出规则契约有些意外，星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随即恢复平静：“合理的谨慎。可以。”
她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卷非金非皮的古老卷轴和一支闪烁着微光的笔。无需言语，她以特定的韵律在卷轴上书写，内容正是刚才约定的条件，并留下了自己的能量签名——那签名如同一个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漩。
雷蒙也上前，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孢子调和的权限能量，在卷轴上留下了代表“林恩”的印记。卷轴光芒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他和“虚空之女”的掌心，一种微弱的约束感建立起来。
契约成立。
“那么，开始吧。” “虚空之女”示意雷蒙打开屏蔽匣。
雷蒙小心地打开外层伪装，露出内部的多重屏蔽结构。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个允许能量渗透的接口。“虚空之女”也不在意，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幽蓝色光点。那光点并非虚空能量，而是一种更加晦涩、带着强烈信息属性的能量。
她将指尖轻轻按在屏蔽匣的接口上。幽蓝光点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如同水滴融入海绵。雷蒙通过权限感知，能隐约“看”到那光点落在淡蓝色规则晶体表面，没有引发任何反应，只是如同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烙印在了晶体最表层的规则结构上，然后迅速隐没，与晶体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过程很快，不到三秒。“虚空之女”收回手指，指尖的光芒熄灭。“完成了。印记已经施加。现在，履行我的部分。”
她转身走向店铺后方，消失在布帘之后。几分钟后，她拿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和一个造型古朴、表面有细微能量纹路的黑色小匣子走了出来。
“能源核心伪装模块、自适应涂层，都在这里。顶级生物组织屏蔽匣的替代品——‘静谧之棺’。” 她将黑色小匣子单独推过来，“它无法完全隔绝‘聆讯者’的全力扫描，但能大幅削弱生命信号和大部分能量特征，使其在常规探测下如同死物。配合你们自身的遮蔽手段，应该足够。”
鸦上前检查物资，确认无误后，将屏蔽匣完全交给“虚空之女”。
“关于‘摇篮’的情报。” “虚空之女”也没有拖延，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数据水晶，“这里面包含了最近六个月‘摇篮’外围星域的异常活动记录，我整理的已知势力动向推测，以及三条相对‘安全’（仅指相对）的接近路径。其中一条路径的入口坐标，就在距离锈蚀港不算太远的‘徘徊星云’内。但我要再次提醒，那里现在非常危险，情报的有效期可能很短。”
鸦接过数据水晶，迅速接入自己的便携扫描仪进行基础查毒和预览，确认不是陷阱后，向雷蒙点了点头。
交易完成。
“那么，祝你们旅途‘顺利’。” “虚空之女”微微颔首，送客之意明显，“记住我们的契约。”
离开那家不起眼的古董店，重新汇入星环中层的人流，雷蒙才感觉稍稍松了口气。与“虚空之女”打交道，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
“东西到手了，情报也有了。” 鸦低声道，“接下来，是去会会那个‘无声者’，还是直接返回？”
雷蒙摸了摸贴身携带的、装有孢子培养皿的普通屏蔽盒。有了“静谧之棺”，孢子的安全性大大提升，但“无声者”那里可能有更好的。而且，老瘸子提到“无声者”可能和学会有纠葛，手中也可能有他们需要的其他东西或情报。
“去看看吧。” 雷蒙决定，“既然来了，尽量获取最好的装备。但提高警惕，那个‘无声者’听起来比‘虚空之女’更危险。”
按照老瘸子给的模糊方位和星环内层地图，他们向着锈蚀星环最底层、靠近废弃反应堆废热区的方向走去。越往下深入，环境越发恶劣。空气灼热，带着放射性尘埃和有毒化合物的气味，管道泄漏的蒸汽形成一片片白茫茫的雾障。照明几乎完全失效，只能依靠随身照明设备和偶尔闪烁的故障指示灯。
这里已经很少看到行人，只有一些彻底报废的机械残骸和疑似被遗弃的简陋居所。巨大的、早已停转的冷却塔和反应堆外壳如同巨兽的骨骼，在热雾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根据地图标注，他们在一片由扭曲管道和冷凝器残骸构成的“建筑”群中，找到了“无声者”可能的居所——一个半埋入大型废弃冷却罐侧面的、用厚实装甲板焊接而成的简陋门户。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得可怜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观察窗。
鸦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旁的金属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轻重不一的节奏敲击了几下。这是老瘸子教给她的、据说能与“无声者”建立联系的暗号。
敲击声在寂静而灼热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了约一分钟，就在他们以为没有回应时，那扇厚重的装甲门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线或声音传出，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猎物的巨口。
鸦回头看了雷蒙一眼，雷蒙点点头，示意自己状态尚可，稳定度维持在34左右。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挤进了门内。
身后，装甲门无声地迅速合拢，将外部灼热污浊的空气彻底隔绝。
门内并非预料中的狭小空间，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冰冷的金属甬道。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和某种……防腐剂的味道？温度比外面低得多，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淡白光的冷光灯，勉强照亮前路。走了约五十米，甬道尽头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金属门。
这次，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惊人的空间。这里似乎是那个废弃冷却罐的内部，被改造成了某种……陈列室兼工作间。
景象令人窒息。
空间中央，矗立着几台巨大而复杂、闪烁着幽蓝色和银灰色光泽的未知设备，它们安静地运转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嗡鸣。四周靠墙的位置，是数十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透明或半透明容器。容器内，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是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藏品”：
有完整或残缺的、形态各异的神族造物部件；有被封存的、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核心；有某些奇异生物（或疑似生物）的标本，有些形态甚至挑战认知极限；还有一些不断变幻形状、仿佛介于固体和能量体之间的未知物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内侧的一排容器，里面封存着的，赫然是几具身着破损学会长袍的……尸体？或者说，保持着死亡瞬间某种状态的遗骸。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惊骇或痛苦之中，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性能量。
而在所有容器和设备的环绕下，房间深处，一张巨大的、由金属和不明晶体构成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或者说它）全身覆盖在一件宽大的、毫无特征的灰色长袍中，连头部也被兜帽完全遮盖，看不清面容。长袍的袖口和下摆处，隐约能看到并非血肉，而是某种光滑的、哑光的金属或合成材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房间内另一件冰冷的藏品，只有那双从兜帽阴影中透出的、如同两点深蓝色冰晶的眼眸，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闯入的雷蒙和鸦。
没有欢迎，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这就是“无声者”。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仿佛将自己也变成了“藏品”一部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