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隼”号无声地切入锈蚀星环外壁那道隐秘的裂缝。裂缝内部比预想的更加狭窄崎岖，布满尖锐的金属突起和断裂的结构件。飞船的护盾能量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漆黑的通道内溅起一蓬蓬刺眼的火花。雷蒙全神贯注，操控着飞船如同绣花般在障碍间穿梭，每一次微调都牵动着仍未痊愈的身体，带来阵阵隐痛。
“鹰眼”少校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位后的观察席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部环境和飞船的各项参数显示，虽然未发一言，但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对飞船性能的快速理解，让雷蒙和鸦都暗暗点头。这确实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几分钟的惊险穿行后，前方豁然开朗。无尽的漆黑虚空取代了压抑的金属壁垒，点点星光重新出现在视野中。锈蚀星环那巨大、丑陋而充满病态活力的身影，被甩在了身后，迅速缩小成一个镶嵌在黑暗绒布上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圆环。
“脱离星环重力井影响范围。”“影隼”号的ai柔和地报告。
“启动被动侦测阵列，最大范围扫描，优先识别追踪信号和高能量反应。” 鸦立刻下令。尽管“锚点”提供的路线理论上安全，但在学会高额悬赏的刺激下，难保没有胆大的亡命徒或势力在港口外围布网。
扫描结果很快返回。周围空域相对干净，除了远处有几艘显然是进行常规（或非法）贸易的商船在慢速航行，以及更远处锈蚀港官方（或者说，几大帮派联合维持的）巡逻艇在懒洋洋地游弋外，并未发现针对性的追踪或拦截信号。联邦秘密站点的追兵似乎没有追出星环，或许是担心暴露，或许是认为“鹰眼”少校在外部虚空中难以生存。
暂时安全了。
“设定航线，目标：徘徊星云边缘，‘古老星路’入口预设坐标。” 雷蒙下达指令。导航系统迅速计算，一条淡蓝色的虚拟航线出现在主屏幕上，延伸向远方那片朦胧而巨大的、散发着暗淡各色辉光的星云。
“‘影隼’号，进入巡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十八标准时。” ai确认。
飞船进入平稳的亚光速巡航状态。驾驶舱内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凝重。离开了锈蚀港这个是非之地，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只是换了一个舞台。
“现在，我们可以详细谈谈了，少校。” 雷蒙转过身，看向“鹰眼”，“关于净化派和那个实验，你知道的一切。”
“鹰眼”少校点了点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系统地叙述，语气冷静客观，如同在做军事汇报：
“‘净化派’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联邦早期殖民扩张时期，一些极端保守和种族纯净主义的团体。随着联邦在遗产星域的扩张，尤其是在接触到神族遗产、虫群威胁和虚空低语后，这个派系吸收了新的‘理论养分’，逐渐将‘秩序’和‘纯净’的概念极端化和神圣化。”
“其核心成员主要分布在联邦科学院‘秩序与纯净研究部’、情报总局‘异态威胁评估与应对局’（也就是俗称的‘净化局’），以及部分狂热信仰‘人类至上’和‘绝对秩序’的舰队指挥官之中。他们行事隐秘，通常以‘学术研究’、‘内部安全’或‘特殊战术应对’为掩护。”
“与学会的合作，始于大约五年前。牵线人是一个代号‘织网者’的秘环学会‘寂静领主’。此人理念与净化派高度契合，认为知识（尤其是对虚空和规则的知识）必须被‘纯净’的意志所掌控和使用，而非放任其‘污染’心智。他们合作的基石，是双方都认为，单纯依靠己方力量，无法完全‘净化’遗产星域和对抗‘虚空’，必须借助对方的技术或资源。”
“锈蚀港的实验，是他们目前已知的最高级别合作项目之一。联邦净化派提供从‘锻炉’外围回收的、受到虚空侵蚀但结构相对‘稳定’的‘腐化遗民’样本，以及部分从神族遗迹中发掘的、蕴含规则力量的‘碎片’（类似你们遇到的晶体）。学会‘织网者’一系，则提供他们对虚空能量的研究数据、规则编织技术，以及一处位于锈蚀港底层、规则相对薄弱、便于隐藏和‘处理意外’的实验场地。”
“实验的终极目标，是制造出一种‘可控的虚空侵蚀体’，或者说是‘规则净化单元’。他们设想，这种‘单元’可以被导向特定目标（比如虫群巢穴、学会异端据点、或者不受控制的神族遗迹），释放出高度有序的‘虚空-规则’混合能量场，将目标范围内的一切‘不纯净’存在（包括生命、物质、能量乃至规则结构）强制‘格式化’或‘同化’为一种绝对的、惰性的、符合他们‘纯净秩序’模型的状态。”
“疯子……” 鸦再次低语，这次带着更深的寒意。这种“净化”，比单纯的毁灭更加可怕，它意味着剥夺一切多样性、可能性和自由意志，将宇宙变成一块死寂的、整齐划一的墓碑。
“比疯子更糟，他们手握权力和资源，并且认为自己是在‘拯救’宇宙。”“鹰眼”少校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和无力，“锈蚀港的实验只是冰山一角。根据我监听到的片段信息，他们在遗产星域其他‘规则薄弱点’或‘虚空侵蚀区’，可能还有类似的、规模不一的实验站点。甚至……他们可能已经进行过小范围的‘实战测试’。”
“实战测试？” 雷蒙心中一紧。
“情报很模糊，但有迹象表明，大约一年前，在联邦与虫群边境冲突的‘黑石星系’，发生过一次异常的、大规模的‘规则静默’事件。交战区域内的虫群单位和部分联邦前锋舰队，在没有任何预兆和能量爆发的情况下，突然全部失去了生命活动和能量反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迅速‘风化’成了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色尘埃。官方报告归咎于‘未知的星系级自然现象’，但内部有传言，那是净化派秘密测试某种‘原型武器’的结果。”
雷蒙想起了被修改后的“净化回响”协议晶体。那种能将一切能量和存在“重置”或“格式化”的力量……难道净化派和学会激进派，是在试图模仿甚至超越那种力量？
“他们这是在玩火自焚。” 雷蒙声音低沉，“且不说这种‘净化’本身的邪恶，强行融合虚空和规则的力量，极易失控。下层c-7区的灾难就是明证。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更高级别的‘注意’。”
他指的是“观察者”网络，甚至是“终末机制”。
“没错。”“鹰眼”少校严肃地点头，“这也是我为何必须将情报送出去的原因。净化派的计划如果继续下去，不仅会引发联邦内部动荡和与学会的全面战争，更可能制造出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物’，甚至招致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的‘清理’。联邦……不，整个遗产星域，都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他看向雷蒙和鸦：“你们的目标是‘摇篮’，那里是神族智慧与力量的结晶之地，或许能找到克制这种疯狂、理解‘虚空’本质、甚至与‘观察者’或更高级存在沟通的方法。我的情报，或许能帮助你们在‘摇篮’之行中，识别和规避来自净化派和学会‘织网者’的威胁。而我们……” 他顿了顿，“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支持，各取所需。”
坦诚，直接，目标清晰。这位少校确实是个优秀的军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保持着清晰的战略思维。
“你的情报很有价值。” 雷蒙承认，“我们会留意与‘规则-虚空融合’相关的迹象。关于传递情报的渠道……”
“我会提供一个加密的量子通讯节点坐标和验证协议。”“鹰眼”说道，“那是一个理论上未被渗透的、直通联邦最高军事议会某个保密委员会的独立情报线。但只有在绝对安全、且确认周围没有追踪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在抵达‘摇篮’或找到稳定落脚点之前，我不会尝试联系。”
合理的谨慎。
“那么，在抵达‘徘徊星云’之前，我们还有时间休息和准备。” 鸦结束了情报交流环节，“少校，你需要进一步处理伤势。船上有基础的医疗设施。雷蒙，你也需要继续恢复。”
接下来的航程在相对平静中度过。雷蒙在休息舱进行深度冥想，努力修复权限核心的裂痕，稳定度缓慢回升到25。鸦则检查着“影隼”号的各项系统和武器装备，确保其处于最佳状态，并利用“鹰眼”提供的部分联邦装备知识，对飞船的反侦测和自卫系统进行了微调优化。“鹰眼”少校在处理完自己的伤势后，也主动承担了一部分警戒和航行监控任务，他的专业素养让鸦都暗自认可。
十八个小时后，“影隼”号接近了“徘徊星云”的边缘。
从远处看，这片星云如同宇宙中一团庞大而黯淡的彩色污迹，由稀薄的气体、尘埃、高能辐射流和混乱的磁场构成。星云内部能见度极低，常规扫描严重受阻，是天然的藏身之所和伏击地点，也是许多古老走私通道和传说中神族“星路”碎片的所在地。
“‘古老星路’入口预设坐标就在前方星云尘埃带后方约零点五光秒处。”“影隼”号ai报告，“侦测到前方星云边缘有异常能量扰动，数量：三。能量特征……混杂，无法精确识别。建议提高警戒。”
雷蒙、鸦和“鹰眼”同时看向主屏幕。被动感应器捕捉到的画面经过增强，显示在星云边缘那缓慢旋转的、色彩斑斓的尘埃气团附近，有三个微小但清晰的光点正在不规则地移动，它们散发出的能量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仿佛与星云本身的辐射背景融为一体，若非“影隼”号侦测系统先进，几乎无法察觉。
“是埋伏？还是星云本身的自然现象？” “鹰眼”皱眉。
“不像自然现象。” 鸦调出能量频谱分析，“虽然伪装得很好，但能量波动有规律性，像是处于低功耗待机或隐蔽巡逻状态的……飞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在“徘徊星云”这种地方，遇到什么都不会让人意外。可能是等待猎物的海盗，可能是同样寻找“星路”的探险者，也可能是……学会或净化派布下的暗哨？
“减速，保持距离，启动全频段被动监听，尝试分析其通讯信号（如果有的话）。” 雷蒙下令。“影隼”号的速度降了下来，如同一条融入阴影的鱼，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星云边缘的虚空中，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等待，观察。
未知的威胁潜伏在前方通往“摇篮”的第一道门户之外。是绕行，是强闯，还是……先下手为强？
短暂的宁静再次被打破，新的挑战，就在那片迷离而危险的星云辉光之后，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