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灿安插在香港的暗线,终于拼凑出了相对完整的情报,经过层层加密,送到了他的手中。
内容很简短:
「张安安平安,早产一女,母女目前均在医院,情况稳定。张家内部正在清理,涉事长老张隆煊一党已被控制。」
“平安”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汪灿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无声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股自从得知早产消息后便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滞重感,瞬间散了大半。
她没出事。
这个认知如同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焦灼与暴躁。
可是,庆幸过后,更汹涌的情绪随即翻涌上来——冰火交织,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自嘲与悲哀。
他在为谁松了一口气?为了那个被他视为猎物、不择手段想要夺回的女人?还是为了那个他嫉妒到发狂、属于张海客的孩子?
他汪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怜了?
简直荒谬!可笑!可悲!
他应该愤怒,愤怒张安安竟然为张海客生了孩子。
他应该筹划,筹划如何利用张家内乱和早产儿这个“弱点”。
他应该冷笑,冷笑张海客也不过如此,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周全。
可他都没有。在看到“平安”二字的瞬间,他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庆幸。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倾向,让他感到恐惧,也让他极度厌恶自己。
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另一个陌生而软弱的自己,正在滑向深渊。
他疲惫地靠进椅背,抬手遮住了眼睛。
张安安的脸仍在黑暗中浮现——或嗔或笑,或纯真或狡黠。
他知道自己病了,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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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汪灿辗转难眠,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异常清晰、色彩鲜明、美好得如同泡沫的梦。
梦里,没有张家,没有汪家,没有那些无休止的算计、仇恨和血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事业有成的男人,叫汪灿,或者别的什么名字,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娶了张安安。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眼中只有他一人。她挽着他的手臂,在亲友的祝福声中走向婚姻的殿堂。没有张海客阴魂不散的身影,没有家族的压迫和阴谋。
婚后生活平淡而温馨。他下班回家,她会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过来,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趣事。她还爱撒娇,会因为一点小事撅起嘴要他哄,明媚鲜活得像春日最娇艳的花朵。
然后,她怀孕了。他们的孩子。没有早产的惊险,没有暗处的毒手。他陪着她产检,听着宝宝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肚子慢慢隆起,心中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期待和喜悦。
最终,她在他的陪伴下,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小小的,软软的,像极了张安安。她抱着女儿,脸上漾着为人母的温柔和骄傲,靠在他怀里:“老公,你看,我们的宝贝……”
梦里的他,拥抱着妻子和宝宝,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填满。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简单纯粹的快乐。
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真正有了一个家。
梦里的阳光那样暖,笑容那么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女儿的重量,闻到张安安发间的淡香。
“安安……”
他喃喃出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下一秒,他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梦境残留的温暖、圆满与狂喜,还清晰地附着在感官上,真实得令人恍惚。
然而,现实的冰冷和空寂,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没有婚礼,没有妻子,没有女儿。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冰冷宽大的床上,守着空旷死寂的房间。
巨大的落差,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个虚幻的天堂狠狠浇醒,摔回冰冷坚硬的现实。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那不是生理的痛楚,而是梦境破碎、渴望落空后,灵魂被撕扯的钝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额头抵着膝盖,呼吸粗重。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
是潜意识里可悲的奢望,还是对他扭曲执念的讽刺?
没有答案。只有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空虚与某种说不清的渴望,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吧台边,没有开灯。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打开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流动。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与战栗。
可这麻痹,驱不散心头的冷,也填不满那骤然裂开的、名为“缺失”的巨大空洞。
他握着酒瓶,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望着远处不属于他的灯火,眼神空洞而迷离。
梦里有多温暖幸福,醒来后的现实,就有多冰冷刺骨。
他又灌下一口酒,仿佛想借这灼热的液体,对抗彻骨的寒意——
或者,只为记住那场短暂梦境里,虚幻却让人沉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