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九章 我的地盘，你算老几？
箭塔之上，夜风格外地冷。
林远将那张价值连城的羊皮地图仔细卷好，收入怀中。这东西，是比金银财宝更重要的战略武器。
他俯瞰着下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高展的执行力很强。
很快，一百多名不愿归顺，或是眼神里还带着凶光的叛军俘虏，被粗暴地驱赶到村口。
他们身上的衣物被扒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遮羞的裤子。
“听好了！”
高展骑在马上，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
“我们副帅仁慈，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用马鞭指向远处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山头。
“天亮之前，跑到那座山顶，你们就能活命。跑不到的，就等着喂狼吧！”
俘虏们一片哗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朝着高展所指的方向，亡命狂奔。
一百多个赤裸的身体，在月光下奔跑，像一群被惊扰的白色蝗虫。
这幅景象，荒诞，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一名黑风军的士兵不解地问高展：“高总旗，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
“闭嘴。”高展冷冷地打断他，“这是副帅的命令。”
他当然明白林远的意思。
这些人跑出去，就是一百多个活口信。
他们会把“黑风军”这个名字，把那个狰狞的骷髅旗，把白藤村一夜之间被血洗的消息，传遍整个黑风山脉。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黎利死了，他的地盘上，来了一条更凶、更恶的龙。
这比任何战报都更有用。
这是用恐惧，来宣告他们的到来。
“把村口收拾干净，把我们的旗子，插到最高的地方。”林远的声音从箭塔上传来。
“是！”
村西的院落，暂时成了黑风军的伤兵营。
陈敬被几个士兵“请”了出来，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十几名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伤的黑风军士兵，正躺在院子里呻吟。
“陈老先生，请吧。”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
“哼！”陈敬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绷带，没好气地走到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面前，粗暴地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哎哟！老头你轻点！”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
“老夫只会这么治！嫌疼就自己来！”陈敬吹胡子瞪眼。
林远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走到陈鸢面前。
“你也来帮忙。”
陈鸢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和审视。
她没有像她父亲那样激烈反抗，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一名被刀砍伤后背的士兵身旁，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先用清水洗去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小心翼翼地敷上药粉，最后用绷带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那名原本还在哼哼唧唧的士兵，竟然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痛苦的神色也舒缓了不少。
林远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比她那个老顽固父亲有用得多。
他转身离开院子，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山间的薄雾。
白藤村的村口，已经被清理干净。
昨夜的血迹被黄土掩盖，尸体也已拖走掩埋。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提醒着人们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一面画着狰狞骷髅的黑旗，在村口最高的木杆上，迎风招展，透着一股蛮横的煞气。
林远坐在一张椅子上，就在村口的正中央。
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只有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粗茶。
高展站在他身后，神情肃穆。
周围，是两百名已经换上统一缴获来的叛军服装的黑风军士兵，他们手持兵器，列成两队，眼神凶悍，杀气腾腾。
他们在等。
等那位来自北山“山魈”的使者。
日上三竿。
远处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二十余骑，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朝白藤村而来。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身穿锦衣，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就是“山魈”莫登庸麾下的信使，杨谦。
杨谦远远地看到了村口那面古怪的骷髅旗，眉头微微一皱。
他得到的命令，是来和黎利的部下商谈瓜分地盘的事宜，可这旗号，他从未见过。
当他走近村口，看到那严阵以待的阵势，以及坐在正中央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时，他眼中的疑惑变成了轻蔑。
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乌合之众，占了个空村子，就敢在这里摆谱？
“来者何人！”高展按照林远的吩咐，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杨谦勒住马，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
他用马鞭指了指林远，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问道：“你们这，谁是管事的？让他出来回话。”
他根本没把林远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最多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高展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林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
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都懒得看杨谦一眼。
“有屁就放。”
淡淡的三个字，让场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杨谦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他好歹是莫登庸大王派出的使者，代表的是北山五千悍匪的颜面，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放肆！”杨谦身后的一名护卫怒喝一声，“见了杨大人，还敢如此无礼！”
林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杨谦一眼。
“杨大人？”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缓缓走到杨谦的马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称大人？”
杨谦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林远，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不管你们是哪路毛贼，占了黎利的地盘。今日我来，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扔在地上。
“我们莫大王说了，只要你们肯归顺，献上白藤村所有粮草兵器，再交出五百两银子的孝敬。大王可以封你们一个百夫长，让你们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否则”杨谦的眼神变得阴狠，“等我们大王的大军一到，定将你们杀个鸡犬不留，碎尸万段！”
他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以为能吓住这群乌合之众。
谁知，林远听完，脸上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文书。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在捏什么肮脏的东西。
“说完了？”林远问。
“说完了！识相的，就赶紧跪下磕头，谢我们大王的不杀之恩！”杨谦傲然道。
林远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话音刚落，身形毫无征兆地动了！
快！
快到极致！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如同炮弹般冲到了杨谦的马侧！
“你”
杨谦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林远已经一拳轰出，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马腹之上！
“砰！”
沉闷的巨响。
那匹高头大马发出一声悲嘶，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轰得侧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场毙命！
杨谦从马背上滚落，摔得七荤八素，头上的帽子都歪了。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让他动弹不得。
“保护大人！”
杨谦带来的那二十名护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怒吼着冲了上来。
“找死！”
高展怒喝一声，一挥手。
黑风军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迎了上去。
这些护卫虽然也是精锐，但黑风军的士兵们刚刚经历血战，正是杀气最盛的时候。
两方人马刚一接触，杨谦的护卫们就落入了下风，瞬间被砍倒了七八人。
林远没有理会旁边的战斗。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杨谦。
“我这个人，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他脚下微微用力，杨谦顿时感觉胸骨欲裂，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现在，我再说一遍我的规矩。”
林远的声音，冰冷刺骨。
“第一，在我的地盘，我就是天。”
“第二，想跟我谈，就让你家主子，派个会说人话的过来。”
“第三”林远将那份文书，缓缓地塞进杨谦的嘴里，直到将他的嘴巴塞满。
“回去告诉莫登庸，白藤村，现在姓黑。他的人头，我暂时替他留着。三天之内，让他准备好一千两白银，五百石粮食，送到这里，算是给我赔罪。”
“否则，我亲自去他的山头，取他的狗命。”
杨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屈辱。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少年，竟然猖狂到了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战！
“滚。”
林远一脚将他踢开。
杨谦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出几米远，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吐出嘴里的文书，怨毒地看了林远一眼。
此时，他带来的护卫已经被黑风军杀得只剩下三四个，正被团团围住，瑟瑟发抖。
“让他们也滚。”林远淡淡地说道。
高展一挥手，黑风军的士兵们让开了一条路。
那几个幸存的护卫如蒙大赦，扶起狼狈不堪的杨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地方。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高展走到林远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林头儿，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我们刚站稳脚跟，就彻底得罪了莫登庸，他手下有五千人，万一他真打过来”
“他不会。”林远打断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怕。”林远看着杨谦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
“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端掉黎利据点的人，一个敢如此羞辱他使者的人。在他眼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有恃无恐的过江猛龙。”
“在没有摸清我们的底细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林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越是强硬，越是蛮横，他就越是忌惮。相反，我们若是卑躬屈膝，他反而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我们。”
高展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林远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派斥候，盯死北边那条路。”林远下令道。
“是！”
林远转身，准备返回村内。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几具杨谦护卫的尸体。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上，带着一个黑色的铁质护腕。
护腕上，雕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图腾。
一个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这个图腾，和他在黎利帅帐暗格里发现的那块黑木令牌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远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山魈莫登庸的人，竟然也和那个神秘组织有关！
黎利，邱忠，莫登庸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军作乱了。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控着交趾的一切！
林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迅速走上前，在那名护卫的尸体旁蹲下，装作检查尸体的样子，一把将那个护腕扯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头儿，怎么了？”高展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
林远站起身，脸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只是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