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投名状
甲板上的血，很快被冰冷的江水冲刷干净。
老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被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兵抬起，像扔一块垃圾一样，翻过船舷，坠入黑暗的江水中。
“噗通。”
一声轻响，连一朵像样的水花都没有激起。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降兵们，全都低着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林远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影牙】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宰了一只鸡。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降兵的脸上缓缓扫过。
“从现在起，高展是你们的总旗。”
“猴子和石头，是你们的队正。”
“他们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听，老刀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颤抖。
林远眉头一皱。
高展会意，猛地抽出佩刀，刀背狠狠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降兵背上。
“啪！”
那降兵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他娘的都没吃饭吗！大声点！”高展声如炸雷。
“听明白了！”
这一次，吼声震天。
恐惧，是最好的纪律。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船头，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前方的江面，已经与漆黑的夜海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他们已经出来了。
进入了海龙王阮淦的地盘。
“猴子，石头。”林远头也不回地喊道。
“副帅！”两人立刻跑到他身后。
“把所有人都编入伍，十人一队，让我们的老兵担任伍长。”
“收缴他们所有的兵器，统一保管。只给他们发木棍和短匕。”
“告诉他们，想换回自己的刀，就拿龙王岛上的人头来换。”
林远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是驭下之术，也是阳谋。
剥夺他们的反抗能力，再给他们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充满诱惑的目标。
让他们从一群心怀鬼胎的降兵，变成一群渴望杀戮的疯狗。
“是！”猴子和石头领命而去，立刻开始整编队伍。
甲板上，很快响起一阵阵兵器被收缴的金属碰撞声，和老兵们粗暴的喝骂声。
再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林远看着远方的海面，那里有两点灯火，如同鬼眼，遥遥相望。
第二个岗哨到了。
这一次，不等对方发问，猴子便主动用风灯，打出了刚刚从刀疤脸那里学来的通行信号。
远处的灯火，闪烁回应。
两艘比之前那艘夜哨船更大的巡逻船，从左右两翼包夹而来。
船上的海寇，个个精悍逼人，手中的弓弩，已经对准了货船的甲板。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龙王令！”
高展按照林远的吩咐，早早地将那块黑色木牌，高挂在船头的桅杆上。
巡逻船的头目看到了令牌，眼中的杀意稍减，但疑虑未消。
“黑石寨的船？怎么这么晚？”
“船上拉的都是些什么人？”
黎安在两个老兵的“搀扶”下，再次被推到船头。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但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演技。
“回回禀大人！路上遇到一股不开眼的毛贼，耽搁了些时辰！”
“这些都是小人新招的好汉，准备带去岛上，献给监察使大人的！”
黎安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甲板上那些手持木棍，被老兵们看管起来的“新兵”。
那头目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高悬的龙王令，似乎相信了几分。
毕竟，没人敢伪造龙王令。
也没人敢拉着这么一大船没用的废物，来闯龙王爷的地盘。
“哼，一群废物！”头目不屑地啐了一口，“监察使大人要的是精锐，不是叫花子！”
“赶紧滚！别在航道上碍事！”
“是，是！”黎安如蒙大赦，拼命点头哈腰。
两艘巡逻船让开了航道。
货船，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第二个岗哨。
船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松气声。
黎安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林远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投向了船舱的阴影处。
陈鸢一直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林远走了过去。
“你爹，和阮淦打过交道？”
陈鸢的身体不易察察地僵了一下。
“我爹是医生，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她冷冷地回答。
“阮淦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陈鸢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和我认识的那些圣火教的人，是一路货色。”
“说说细节。”
“细节？”陈鸢惨然一笑，“他生性多疑，残忍嗜杀。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我爹说，他最喜欢看人为了向他表忠心，而自相残杀。”
“他还喜欢一种仪式，叫‘血酒会’。每一次有新人或者外人上岛，他都会设宴。宴会上，他会随机指向席间的某个人，让新人杀了他，用他的血，来敬在座的所有人。”
陈鸢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林远。
“你刚才杀人祭旗那一套，他会很喜欢。”
“但他也会想，你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有一天，是不是也能同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你自己的主子。”
林远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阮淦，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他不仅多疑，而且懂得玩弄人心。
他用血腥的仪式来筛选手下，同时也给每一个通过考验的人，心里埋下一根刺。
“最后一个岗哨，是什么样的？”林远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陈鸢摇头，“我爹只到过外围。龙王岛的核心，除了阮淦的心腹，没人能进去。”
“传说，那里是龙王爷真正的巢穴，也是圣火教在交趾最大的据点之一。”
“岛上，有一位地位极高的‘监察使’常年坐镇。”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重新回到船头。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海风吹散了晨雾，一座巨大的黑色岛屿，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出现在海平线上。
那就是龙王岛。
与想象中的绿树成荫不同，整座岛屿，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黑灰色。
陡峭的悬崖，如同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悬崖上，修建着一座座高耸的哨塔，上面有火光在闪动。
岛屿的四周，布满了暗礁，只在南面，有一个天然的港湾。
港湾里，停靠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
那些船，通体漆黑，船头大多装有狰狞的撞角，桅杆上，飘扬着画着黑色蛟龙的旗帜。
一股肃杀，铁血，而又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根本不是一座岛，这是一座固若金汤的海上堡垒！
货船上的所有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升起的一点侥幸心理，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们，就是要闯进这头巨兽的嘴里。
“欢迎来到绞肉机。”
林远看着远方的龙王岛，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兴奋。
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越大的机遇。
船，缓缓驶向港湾。
最后一个岗哨，就在港湾的入口。
那是由三艘巨型楼船组成的品字形防线，彻底封死了整个入口。
看到林远的货船靠近，中间那艘楼船上，立刻打出了盘问的旗语。
猴子再次用风灯回应。
同时，高展将龙王令，高高举起。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多问。
楼船缓缓移动，让开了一条仅容一艘船通过的狭窄水道。
货船，终于驶入了龙王港。
港口里，比想象中更加混乱和繁忙。
无数光着膀子，身上刺着纹身的海寇，正在码头上搬运着货物。
叫骂声，淫笑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汗臭味，还有浓烈的酒气。
这里，就是一座罪恶的渊薮。
货船在一名海寇的指引下，缓缓靠向一座专门用来卸货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有一队人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边黑袍，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带面具，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比戴了面具的银面护法，更加阴冷的气息。
他的身后，站着两排手持弯刀，眼神凶悍的护卫。
那些护卫的衣服上，都绣着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圣火教的精英。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
这个人，恐怕就是陈鸢口中，那个地位极高的监察使。
货船停稳，跳板搭上。
那银袍男人，一言不发，径直走上了船。
他身后的护卫，则迅速散开，控制了整艘货船。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吓瘫的黎安身上。
“黎安。”
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过铁皮。
“你好像，很怕我？”
“没没有监监察使大人”黎安的舌头打了结，汗如雨下。
监察使没有再理他，这个废物的死活，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黎安身后的林远。
那个从头到尾，都显得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你，就是林远？”监察使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远心中一凛。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个逃走的银面护法，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监察使似乎很享受林远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笑了笑，笑容阴森。
“黑风军副帅，林远。一夜之间，端掉白藤村，火烧黑石寨，还杀了我教一名执事，两名香主，废了黎安这个废物。”
他每说一句，林远的脸色，就沉一分。
甲板上，那些刚刚投降的降兵，听到这些话，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完了！
身份暴露了！
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监察使身后的护卫，全都握紧了刀柄，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将船上所有人，剁成肉酱。
林远身后的黑风军老兵，也下意识地向他靠拢，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监察使却摆了摆手。
“不必紧张。”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
“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他绕着林远，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我圣火教，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够狠，够聪明，也够疯。”
“莫登庸那个蠢货，给不了你未来。龙王爷，也只是个目光短浅的海盗。”
“只有我们圣火教，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权力，财富，力量甚至，长生。”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前菜。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监察使话锋一转。
“当然，想加入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考验。”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船上那些惊恐万状的降兵。
“这些人，是莫登庸的兵，也是你的手下。”
“现在，杀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来洗掉你过去的身份。用他们的命，来换取你未来的前程。”
监察使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记住，要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这是教主大人，亲自为你定下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