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你在等我?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就那样站在帅帐门口。
火光在他身上跳跃,映出面具冰冷的金属光泽。
周围是震天的喊杀声,是营帐倒塌的轰鸣,是伤兵绝望的哀嚎。
他却仿佛置身事外。
那双从面具后透出的眼睛,穿过五十步的距离,穿过混乱的人群和摇曳的火光,精准地锁定了林远。
林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龟息功】,而是身体面对极致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藏身的战车,阴影浓重,周围还有数具扭曲的尸体作为掩护。
他自信,就算是一名顶尖的斥候,用眼睛一寸寸地搜寻,也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但那个人,只是随意一瞥。
就像鹰在千丈高空,一眼就能看到草丛里潜伏的蛇。
这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
男人嘴角的弧度,透过面具的轮廓也能清晰感受到。
那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一种对猎物主动送上门的愉悦。
他抬起手,对着林远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动作不大,却充满了侮辱性。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动。
周围两百名亲卫,如同两百座沉默的铁山,将帅帐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手中的长戈稳如磐石,阵型没有一丝松动。
只要自己一动,迎接他的将是两百支长戈的攒刺。
他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怎么,不敢出来?”
面具男人的声音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噪音,钻进林远的耳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我还以为,能把我的营地搅成这样的人,会是个有点胆色的角色。”
“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他说着,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每走一步,林远的心跳就沉重一分。
那人背上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条蛰伏的毒龙。
不能再等了!
高展他们冲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会和这队亲卫撞上。
到那时,自己将彻底失去偷袭的机会。
林远眼中寒光一闪。
他猛地从战车后抓起一具叛军的尸体,用尽全力,朝着帅帐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风声,砸向亲卫队的阵型。
“戒备!”
一名亲卫队长厉声喝道。
数十支长戈瞬间抬起,戈尖朝外,组成一片死亡丛林。
几乎就在尸体被扔出去的同一时刻。
林远动了。
他没有前冲,反而朝着侧后方的一座燃烧的营帐暴退。
身影一闪,便没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与浓烟之中。
“噗嗤!”
那具尸体被数十支长戈捅穿,挂在半空,死状凄惨。
亲卫队的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骚动。
而那个面具男人,却连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
他的头颅微微转动,目光准确地投向了林远消失的那座营帐。
“想跑?”
他低笑一声,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冲进火场,而是绕到了营帐的另一侧,稳稳站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火场内。
林远屏住呼吸,【幽影披风】替他隔绝了大部分的热浪。
他像一条鱼,在火焰与浓烟的缝隙中穿行。
他知道,刚才的佯攻,根本骗不过那个男人。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火场,摆脱那两百名亲卫的锁定,将这个最危险的敌人,从他的乌龟壳里引出来!
只要单对单,他就有机会!
营帐的牛皮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可能坍塌。
林远计算着位置,从怀中摸出了【夜枭之眼】。
他猛地从浓烟中冲出,身体还在半空,手中的弩弓已经对准了帅帐的方向!
他算准了,那个男人一定会追过来。
只要他露面,就是一记致命的偷袭!
然而,冲出浓烟的瞬间,林远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没有!
他预想的位置,空无一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却从他的头顶响起。
“你在找我吗?”
林远猛地抬头。
那个青铜面具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燃烧营帐的顶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如同神祇俯视着凡人。
他脚下的木梁已经被烧得焦黑,他却毫不在意。
“反应不错,可惜,太慢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横梁轰然断裂!
他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木梁和燃烧的帐顶,朝着林远当头砸下!
那不是坠落。
那是主动的攻击!
他借助下坠之势,右手闪电般伸向背后,握住了那个黑布包裹的物体!
“嗤啦!”
黑布碎裂!
一杆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重戟,出现在他手中!
戟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刚刚饮过鲜血!
重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当头劈下!
快!
快到极致!
林远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
他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踏,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
【影牙】短刀出鞘,向上格挡!
“当!”
一声巨响!
林远只觉得一股山洪暴发般的力量从刀身传来。
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影牙】短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座营帐的木桩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好强的力量!
这人的力量属性,绝对超过了三百点!
“咦?”
面具男轻巧地落地,手中的重戟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林远。
“居然能接我一招不死。”
“看来你这只小老鼠,比我想象的要结实一点。”
他一步步走来,重戟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叛军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有几个不长眼的想要冲过来。
“滚!”
面具男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一道黑色的戟风扫过。
那几名叛军连惨叫都没发出,上半身便和下半身彻底分离,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周围的叛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靠近这个魔神分毫,尖叫着向远处逃去。
“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面具男走到林远面前,停下脚步。
“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朱棣?还是张辅?”
林远靠着木桩,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人,认识朱棣和张辅。
他不是交趾叛军的人!
他是谁?
“不说话?”
面具男似乎失去了耐心。
“算了,带你的尸体回去问,也是一样。”
他举起了手中的重戟。
就在此时!
“杀!!!”
营寨的另一侧,喊杀声如同雷鸣般炸响!
高展带着九十名精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刀,切开了黄油。
他们撞开了帅帐亲卫队的侧翼!
叛军亲卫虽然精锐,但阵型已乱,又被高展这支生力军打了個措手不及,瞬间被凿穿了一个缺口!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面具男的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只有一瞬。
但对林远来说,足够了!
就是现在!
林远眼中杀机爆闪,他根本没有起身,整个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毒蛇,朝着面具男的脚下爆|射而去!
不是攻击。
是穿行!
他从面具男的胯下,一闪而过!
面具男反应极快,重戟立刻回转,横扫向地面!
但林远的速度更快。
穿过之后,他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在地上滴溜溜一转,手中的【夜枭之眼】已经再次举起!
这一次,不再是瞄准。
是抵近射击!
距离,不足三步!
“咻!”
“咻!”
“咻!”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封死了面具男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才是林远真正的杀招!
以身为饵,创造出这转瞬即逝的,必杀之局!
面具男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被重创的猎物,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
他手中的重戟来不及回防。
但他没有慌乱。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同时身体猛地一旋!
手中的重戟,被他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旋风!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三支势在必得的弩箭,竟然全被戟杆精准地格飞了出去!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都杀不死他!
不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
那道黑色的旋风,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重戟的末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胸口!
“砰!”
林远感觉自己的胸骨仿佛全部碎裂。
整个人像一个破麻袋,再次飞了出去,这一次,直接撞塌了一面燃烧的帐墙,滚进了另一片火海之中。
“击杀交趾亲卫,捡取35点力量。”
“击杀交趾亲卫,捡取30点速度。”
脑海中传来零星的提示音。
是高展他们那边,已经和亲卫队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林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喉咙一甜,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结束了。”
面具男的声音在火场外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和更多的冰冷。
“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你足以自傲。”
他一步步走进火场,身上的黑色劲装,竟没有被火焰点燃分毫。
他手中的重戟,再次高高举起。
戟刃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林远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林远咬着牙,眼中却没有任何绝望。
他还有最后一招。
他将所有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到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是他最大的底牌。
就在他准备鱼死网破的瞬间。
异变陡生!
“大胆狂徒!敢伤我大明将士!”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从帅帐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从帅帐中爆|射而出!
那道身影快到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撞碎了帅帐的营帐顶部,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轨迹,瞬间跨越了近百步的距离!
人未到,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已经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了整个区域!
面具男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看向那道飞速接近的身影,面具下的双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是你?!”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那道身影轰然落地,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烟尘散去。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普通灰布短打,身材却异常魁梧的老者,出现在场中。
老者赤着双脚,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宛若神明。
他看都没看面具男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火场中挣扎的林远身上。
当他看到林远嘴角的血迹和塌陷的胸口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找死!”
老者怒吼一声,没有使用任何兵器。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然后一拳挥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
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也没有惊人的气势。
但面具男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发出一声怪叫,想也不想,将手中的重戟横在胸前,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其上,做出了一个全力防守的姿态!
下一刻。
老者的拳头,轻轻地,印在了重戟的戟杆上。
没有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杆由百炼精钢打造,狰狞无比的重戟,从拳头接触的位置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
“砰!!”
一声闷响。
整杆重戟,连同面具男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他倒飞出去的速度,比林远刚才快了十倍不止!
他撞塌了一座又一座营帐,犁开了一条由火焰、木屑和尸体组成的通道,最后狠狠地嵌进了一座箭塔的基座里!
整个箭塔,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一拳之威,恐怖如斯!
林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老者是谁?
他怎么会从黎利的帅帐里出来?
老者没有理会那个被他一拳轰飞的面具男。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林远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却无比雄浑的内力,瞬间涌入林远的体内。
那股内力如同春日暖阳,所过之处,林远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迅速平复,断裂的骨骼处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伤势,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小子,撑住。”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关切。
“你是”林远艰难地开口。
“闭嘴,调息!”
老者低喝一声,加大了内力的输入。
就在这时。
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箭塔下,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那个青铜面具男,竟然挣扎着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碎裂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鲜血,胸口更是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
但他还没死。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白发老者,声音嘶哑而怨毒。
“燕王府朱高煦!”
“你居然没死!你居然藏在这里!”
白发老者,也就是朱高煦,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原来是东厂的走狗。”
“你们这群阉人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可惜,你今天走不了了。”
朱高煦扶着林远站起身,另一只手,对着面具男,缓缓张开。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
面具男脚下的一柄断刀,突然被吸起,飞向了朱高煦的手中。
“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给这些枉死的冤魂陪葬吧。”
朱高煦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那个面具男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转身就想跑。
但他刚一转身,就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地面上两块凸起的石头死死卡住。
仿佛那两块石头,是活物一般。
“不——!”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朱高煦手腕一抖。
那柄断刀,化作一道流光。
“噗!”
流光穿过了面具男的后心。
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
生机,迅速从他的眼中褪去。
“扑通。”
尸体倒地。
“击杀不明高手,捡取200点力量,150点速度,180点体质。”
“获得特殊技能【龙象般若功(残篇)】。”
林远的脑海中,响起了前所未有的丰厚提示。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白发老者。
朱高煦!
大明燕王朱棣的次子,那个在历史上以勇武著称,后来却谋反失败被烹杀的汉王朱高煦?!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为什么会救自己?
无数的疑问,在林远的脑海中炸开。
整个战场,仿佛都因为朱高煦的出现,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无论是正在死战的高展等人,还是节节败退的叛军亲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骇然地看着这个如神似魔的老人。
朱高煦却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远,眉头紧锁。
“你的伤很重,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说完,他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小鸡。
“跟我来。”
他提着林远,大步流星地朝着帅帐走去。
那些叛军亲卫,看着这个煞神走来,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阻拦。
高展等人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远被朱高煦提着,脑子一片混乱。
他忍不住问道:“前辈,黎利呢?叛军首领黎利在不在帐篷里?”
这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朱高煦的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林远。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了帅帐门口。
他伸出脚,一脚踹开了门帘。
“你自己看吧。”
林远被他提着,探头向帐内望去。
帅帐内,灯火通明,整洁如新,与外面的地狱景象格格不入。
一张巨大的虎皮帅座上,一个人影端坐着。
那人身穿交趾王侯的华丽服饰,头戴金冠。
正是叛军首领,黎利。
但他一动不动。
在他的眉心,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银针的末端,还在微微颤动。
黎利,已经死了。
他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讶和错愕的那一刻。
在他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副围棋的残局。
而在他对面,还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尚有余温。
仿佛就在不久前,还有人坐在这里,与他对弈。
林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黎利死了。
不是被他们杀死的。
在他带着人冲进大营之前,在他放火制造混乱之前,黎利,就已经死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林远脑中升起。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朱高煦。
朱高煦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来了。”
“比我预想的,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