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王大人,我这份礼你还满意?
夜色如墨,泼满了升龙府的重重飞檐。
这座交趾的京城,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黑暗中沉睡,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它未曾闭合的眼睛。
与城外的荒野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没有草木的腥气,只有一股人烟、脂粉和阴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林远一行人,走在宽阔的青石主道上。
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道路两旁,是高门大院,黑瓦朱门,偶有巡逻的兵丁走过,甲胄摩擦,带来一片肃杀。
钱卫骑在马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从未觉得升龙府如此可怕,仿佛道路两旁的黑暗里,随时会扑出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身后的林远,依旧扮演着那个垂死的囚犯。
他低着头,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晃动,镣铐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每一次响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钱卫的心上。
引路的城门军官,名叫王通,是王复的远房侄子。
他仗着这层关系,在巡城司里当差,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他斜睨着身旁满头大汗的钱卫,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钱守备,是吧?”王通的语调拉得很长,“苍山卫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本官还真没去过。你们那,一年能见着几回银子?”
钱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大人说笑了,我们那自然是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那是自然。”王通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队伍后方那些煞气腾腾的黑风军士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看你这些护卫,倒还算精锐。就是这犯人”
他勒住马,凑到林远身边,用马鞭的末梢,戳了戳林远的囚服。
“就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也值得你星夜兼程地送过来?还惊动了我叔父?”
林远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通,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金子清溪镇的金子都在”
他的声音很小,但“金子”两个字,却像钩子一样,精准地扎进了王通的耳朵里。
王通的眼睛瞬间亮了。
清溪镇!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东厂的钱袋子!
昨天夜里,清溪镇被一把火烧光的消息,已经在升龙府的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溪镇没了,但没人知道,里面的金银财宝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王通俯下身,急切地追问,“金子在哪里?”
林远却像是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王通不死心,又用马鞭戳了戳他。
林远毫无反应。
“废物!”王通咒骂一声,但眼中的贪婪,却愈发炽热。
他看了一眼钱卫,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钱守-备,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敢,不敢。”钱卫连忙躬身。
“走吧,快点!我叔父还在衙门里等着呢。”王通的态度,明显热切了许多。
他一马当先,催促着队伍,朝着城中心那片灯火最明亮,也最阴森的建筑群赶去。
那里,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是王复的地盘。
林远低垂的头颅下,嘴角无声地勾起。
鱼儿,开始咬钩了。
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坐落在升龙府的中轴线上,与王宫遥遥相望。
黑色的高墙,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让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座官衙,倒更像一座镇压着无数冤魂的牢狱。
衙门前,早已有一队身穿黑色飞鱼服的番子在等候。
他们不是东厂的人,而是王复自己豢养的私兵,行事比东厂番子更加狠辣。
王通带着队伍来到门前,立刻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地迎向为首的一名中年管事。
“福管家,我叔父呢?”
那被称为福管家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王通一眼,淡淡道:“老爷在天牢里等着。”
天牢!
钱卫的心,猛地一沉。
王复竟然要在天牢里见他们。
那里,是整个交趾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九成九都无法活着出来。
“把犯人带上,其他人,在外面候着。”福管家冷冷地命令道。
“是。”
高展和几十名黑风军,被拦在了衙门之外。
高展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他看到林远投来的那个安定的眼神,便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林远被两名衙门里的壮汉,从马上粗暴地拖了下来。
他踉跄了几步,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快点!”
一名壮汉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林远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王通见状,连忙上前,一脚踢在那壮汉身上。
“混账东西!没看到这是重犯吗?他要是死了,你担待得起吗?”
他不是关心林远,他是关心那些还没问出来的“金子”。
那壮汉被踢得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和同伴一起,架着林远,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衙门。
穿过层层院落,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恶臭。
福管家带着他们,一路向下,走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
天牢。
这里比想象的更深,更黑。
墙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支火把,昏黄的光线,照出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迹。
那是干涸的血。
过道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的在哀嚎,有的在咒骂,还有的,只是像一具尸体,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看到有新人进来,那些声音,都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又有新人了!”
“看他那样子,活不过三天!”
无数只干瘦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徒劳地抓向空气。
钱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跟在王通身后,生怕被那些鬼手碰到。
林远被架着,目光却平静地扫过每一间牢房。
他在记路。
也在观察这里的守卫布置。
天牢的守卫,远比他想象的要森严。
几乎每一个拐角,都站着两名手持利刃的番子,眼神如同鹰隼,死死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他们终于在天牢的最深处,一间巨大而空旷的石室前停下。
石室里,摆放着各式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烙铁,铁签,浸了盐水的皮鞭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石室中央。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钱守备,你从苍山卫那不毛之地,给本官带来了什么惊喜?”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正是王复。
钱卫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罪卑职钱卫,叩见王大人!”
王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像两条藏在洞里的毒蛇,阴冷,锐利。
他的目光,只在钱卫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被架着的林远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林远,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疑惑。
“就是他?”
“回回大人,正是此人!”钱卫连忙回答,“清溪镇被毁后,卑职在辖区内发现此人踪迹,拼死将其抓获。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钱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林远让他准备的假信,上面模仿着朱高煦的笔迹,写着一些含糊不清,却又指向性极强的句子,比如“张辅之事,不可再拖”,“清溪镇那边,手脚干净些”之类的话。
福管家上前,接过信,呈给王复。
王复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汉王”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清溪镇的事,他已经知道。
但他一直以为,是某个敌对势力下的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竟然有汉王朱高煦的影子!
“把他弄醒。”王复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壮汉立刻取来一桶冷水,“哗啦”一声,从头到脚,浇在林远身上。
冰冷的井水,让林远打了个寒颤。
他“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当他看到王复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
“狗官!你们你们和朱高煦勾结谋害忠良不得好死!”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王复,却被壮汉死死按住。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王复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我呸!”林远一口血痰,吐向王复的官靴。
王复轻巧地避开,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看来,是个硬骨头。”他冷笑一声,对着旁边的行刑手一摆手,“用刑。本官要让他,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是!”
两名膀大腰圆的行刑手,狞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
“不要啊!大人!”
王通突然冲了上来,拦在行刑手面前。
“叔父!使不得!”
王复眉头一皱:“王通,你做什么?”
“叔父,这小子他他还知道清溪镇金库的下落!”王通急切地说道,“您要是把他弄死了,那金子可就找不回来了!”
“金库?”王复眼神一动。
清溪镇的金库,储存着东厂在交趾多年搜刮的大半财富,那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产。
“叔父,您想啊,汉王殿下为何要对清溪镇动手?不就是为了钱吗!”王通自作聪明地分析道,“这小子肯定是汉王派来的人,知道内情!我们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开口才行!”
王复沉默了。
王通的话,虽然蠢,但有几分道理。
用刑,固然能问出话来,但也可能把人弄死。
和那笔巨大的财富相比,一个囚犯的命,无足轻重。
他挥了挥手,让行刑手退下。
他重新看向林远,声音缓和了一些。
“小子,你若肯合作,说出金库的下落,本官可以饶你不死,甚至,保你一世富贵。”
林远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
“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里是本官的地盘。”王复指了指四周,“在这里,本官让你生,你便生。让你死,你便死。”
林远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被说服了。
“好我说。”
他艰难地开口。
“但是这个秘密,太大。我只能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王通和钱卫。
“汉王的人,无孔不入。我怕我怕走不出这座衙门。”
这个要求,正中王复下怀。
他也不希望金库的秘密,被太多人知道。
“可以。”王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对着王通和钱卫等人一挥手。
“你们,都出去。”
“叔父!”王通急了,他还想分一杯羹呢。
“出去!”王复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通不敢再多言,只能不甘心地和钱卫,以及所有下人,一起退出了石室。
“轰隆——”
福管家亲自上前,关上了那扇由精铁打造,重达千斤的石门。
门上的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石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现在,这里,只剩下林远和王复两个人。
王复很满意这种感觉。
一切,尽在掌握。
他走到林远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远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镣铐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石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王复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升起一丝不耐。
“怎么?想反悔了?”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
林远,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浑浊、虚弱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清亮无比。
不,不是清亮。
是冰冷,锐利,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脸上的虚弱和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副看似随时会垮掉的身躯,此刻却挺拔如松,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哗啦!”
他双手一震。
那副由精钢打造的镣铐,竟应声而断,碎片四散飞溅!
王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瞳孔猛地收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
他,才是那个走进陷阱的猎物。
“你你”
他指着林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骨骼脆响。
他看着惊骇欲绝的王复,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王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再也没有了半分虚弱。
“现在,这间牢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影在火光中拉长,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关于你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