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湖面,倒影眨了眨眼。
那不是我的动作。
寒星在我身后半步,呼吸压得很低,但她没动。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可我现在不想说。刚才那一眼,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根烧红的针,从左眼一直烫到后脑。琉璃镜贴着皮肤发暖,不是警告,是呼应。
这湖认得我。
或者说,它认得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血迹已经干了,裂开一道细口子。太阳穴还在跳,紫光残流在识海里游得像鱼群,时不时撞一下规则屏障,震得我脑仁发麻。但我不再去压它了。越压,越乱。不如顺它走,看它带我去哪。
“你真要下去?”寒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星盘说了,非启缘者入则魂散。”
“我不是启缘者。”我收回视线,看着她,“我是bug本体。”
她皱眉,想骂我没正经,又忍住了。
我弯腰,把折扇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行刚变过的批注——漏洞自知时,补法现于心。这话说得太满,我不信天道会这么好心给提示。更可能是某种陷阱,披着哲理外衣的毒糖丸。
但我还是得吃。
“你守岸。”我说,“七日之内,若湖面无波,你就引雷炸它。”
“你要死在里面,我也得把你骨头捞出来骂?”
“对。”我扯了下嘴角,“不然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她哼了一声,握紧了刀柄,没再拦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触水。
湖面依旧黑得像块铁板,没有涟漪,也没有倒影。可就在接触的瞬间,整片水域微微一颤,仿佛睡着的东西睁了下眼。
然后,我沉了下去。
不是往下掉,是被吸进去的。心渊之液贴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冷,也不是重,而是一种熟悉感——像是回到某个很久没回的家,门没锁,灯却灭着。
记忆开始冒头。
九重天崩塌那天,我站在云海裂痕边缘,手里攥着半截天律卷轴。雷劫劈下来十三道,第十四道卡在空中,闪了三息才落。我就在那三息里,撕了它。
三百弟子跪在下方,喊我的名字,求我救世。我没回头。他们不懂,天律本身才是灾源。改命的人,不该指望执规者慈悲。
还有那一声呼唤。
“回来”
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不知来自过去还是未来。每次快想起来,脑袋就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这些画面本来该扰神,可我现在反而松了口气。能看见的回忆,说明还没被吞噬。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部分——比如我第一次签下“楚昭”这个名字时,是在哪一页?用什么笔?墨色深浅如何?
我不记得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下沉还在继续。四肢渐渐发沉,不是水压,是某种无形的力在缠上来。低头看,隐约有锁链状的东西绕着手臂打转,半透明,带着锈色纹路。它们不勒,只是贴着皮肤滑动,像在读取什么。
我任它们缠。
当记忆画面跳到“司掌天律”那一幕时,锁链突然收紧。
我站在高台之上,青铜笔架前,面前摊开的是初代天命簿。我要在新晋神官名录里添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前,有一瞬迟疑。
为什么迟疑?
我不知道。
但就在那一刻,我冷笑出声:“我名楚昭,本就不该写下。”
话音落,锁链寸断。
断裂处飘出几缕灰烟,像是数据流崩解后的残渣。我继续下沉,速度忽然加快,像是通过了某道隐形关卡。
湖底到了。
头顶上方是一片漆黑穹顶,分不清是水还是天。中央悬着一颗巨物——十丈高的妖心,青灰色,表面浮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符,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漾开一圈微光,像是心跳带动了整个空间的呼吸。
它在看我。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感知。我能感觉到那股注视,从四面八方压来,穿透衣服、皮肤、骨头,直抵胸口那道跨界而来的伤痕。
我迈步向前。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踏在活体组织上,微微回弹。每走一步,脚下就亮起一圈符文,转瞬即逝。这些字我不全认识,但有几个看得懂:
走到离妖心三丈时,空气骤然凝滞。一道结界浮现,半球形罩住妖心,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纹路,像血管里的血在逆流。
我伸出手。
结界震动,反弹之力顺着胳膊窜上来,左眼异瞳猛地刺痛,琉璃镜边缘裂开一道细纹,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手册没说话。
但它翻了一页。
我静了几息。
然后抬手,用扇骨割破掌心。
血滴落,没碰到地面就被吸走,像是被空气吃掉了。结界颤了颤,符文开始褪色。
我又割深了些,让血流得快一点。
第三滴血落下的瞬间,结界轰然消散。
妖心搏动陡然加剧,表面符文全部亮起,组成一行燃烧的古字:
字成之时,妖心中央裂开一道缝,幽光涌出,直冲我胸口。
我没能躲。
那光钻进来的时候,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另一颗心脏被硬塞进体内。它不动,也不跳,就那么挂着,沉甸甸的,像块烧冷的铁。
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缓慢,沉重,正一点点调整频率,试图与我同步。
我站着没动,手还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每一滴落地,都被地面吸收,化作一圈微弱的光晕。
妖心重新闭合,符文恢复原样,搏动也慢了下来,像是完成了某项程序。
我知道,它给了我什么。
不是答案,是钥匙。
问题是,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只有伤痕的位置,现在多了一种异样的胀感,像是皮下埋了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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