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舟无论怎样说他不在意，梁善如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他见状没办法，只好牵着她往小花园那边去。
好在因她如今住在三进院，是以旁人不大会到后头来，就是生怕冲撞了。
这本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不过不至于完全不能开口就是了。
他颇有些神神秘秘，梁善如直到被他牵着进了八角凉亭中，才问他：“怎么神神秘秘的，要做什么？”
这凉亭有个极妙的地方。
四面什么都尽收眼底，有个人更躲不过裴延舟的眼了，所以说起话来也安心的多，只是声音没那么大就是了。
“你知道官家为什么点我一同往博陵郡吗？”
这个问题他没提过，不过梁善如早就想过，之前没离京那会儿舅母也说过两嘴。
只是裴延舟这会儿骤然提起这话茬，也许……她们之前都想错了？
梁善如皱眉：“我之前以为官家让你来，是为了安三殿下的心，也是做给别人看，叫他们知道官家心里三殿下始终都是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又抿唇：“看你这意思，并不完全是这样吗？”
她说不完全是，裴延舟就笑了：“确实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官家心疼三殿下，但也要平衡朝堂。其实我离京之前，三殿下跟我说过，这次崔家出事，八成是冲着他来的，可是官家未必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
我跟着来，是官家警告那些人，别想着越过他，可是我跟着来，也是官家在警告三殿下，不管崔家这个案子最终如何定案，他都只有接受的份儿，绝不能有二话。”
梁善如瞳孔一震：“你是说……如果真是兄弟阋墙之祸，此案便在博陵郡结束，高山郡王的结案奏本也只会推了替罪羊出来，而三殿下必须接受这个结果，再不能……”
裴延舟郑重其事的点头，梁善如实在是不能明白。
这样的粉饰太平，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官家似乎总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她说的时候实在是太冷漠了，那种语气近来都很少见。
裴延舟心疼她，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官家也有官家的不得已之处。他虽是天子，却也要平衡各方势力，儿子生的多，有偏疼的，偏偏偏宠的那一个非嫡非长，就算皇长子早夭，二皇子不成器，可终究三殿下在这上头不沾光。
官家希望他做太子，可更希望他的儿子们都能得个善终。
他是天子，天家先君臣后父子，但今上终究存了些仁善……我说这话你未必爱听。”
梁善如说没事：“你们看官家和我看官家，终归会有不同，我早就明白，你说你的就是了。”
裴延舟才又说：“但是自古以来，兄弟阋墙，哪有得了善终，能有个好下场的？就算保住了性命，也逃不过终生圈禁的下场。
官家为人父，也只是想尽可能的做好，这仍然无可厚非。
所以在崔四娘子的事情上，连三殿下都不说什么了，我们就更说不出什么，一定要说……无非是替崔四娘子抱不平，觉得她实在委屈，若真是到那一步，她连个公道都要不回来。”
可天底下不公的事情原本就有太多了。
崔承器那样心疼女儿，不也要忍受吗？
只是梁善如觉得此举并不算得上明智。
她冷笑：“那还不如祈求不是官家的儿子们心肠歹毒，为了阻碍三殿下的势力日益壮大，而对无辜的小女娘下此毒手，否则官家今日能够粉饰太平，替幕后之人平息事端，来日呢？我看崔郡公爱女情切到那般地步，将来未必咽的下这口气，一辈子不替崔四娘子报仇的。”
梁善如又想起今天在崔宅时候的情形：“你今天也见到崔家那些人了，就算崔郡公不在了，还有崔大郎君呢。依你看来，崔大郎君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何呢？”
自是兄妹情深。
裴延舟垂眸。
官家此举是做的不算好，可他有他的打算，做臣子的如何能够左右？
高山郡王那么聪明的人，领命往博陵之前一定劝过官家，不照样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官家想要的太平，只有他自己能够尽量的维持着。
裴延舟深吸口气：“或许官家只是不愿意亲眼见到那样的祸端，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最后闹到他的面前，让他来裁断。”
那就更自欺欺人了。
不过也是，横竖百年身后，人死魂消，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弘豫上了位，就算把兄弟们全都给杀光了，官家又不知道。
梁善如对此有些无语：“积怨，他就从没想过臣下们心中的积怨，将来如果消除。”
裴延舟也没法说。
官家要的那个平衡，很难说究竟是朝堂稳定，还是仅仅是李弘豫兄弟们之间的太平。
似崔承器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叫他忍了……
裴延舟心中有过一个猜测，跟谁都没说过，他抬眼看着梁善如，忽然就开了口：“也许官家是在为三殿下铺路呢？”
梁善如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子逼崔郡公？那……”
她不寒而栗，因为心底升起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崔四娘子的死……”
裴延舟立刻摇头：“官家还不至于要牺牲一个年轻女娘的性命来逼崔郡公为三殿下卖命效力。联姻之后崔郡公虽然也有可能持身中正，但你要知道，就算朝臣们都不支持三殿下，只要官家想，他就有办法把三殿下推到那个位子上去，只不过要艰难一些而已。
如今他不过是借势，因为出了崔四娘子的命案，才正好能够顺势让崔郡公和三殿下完全一条心，毕竟也只有三殿下会真正想着替他给崔四娘子报仇，就算崔四娘子的死和诸皇子无关，也许到了最后——”
真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家希望众人知道的真相是什么。
天下臣民听到的是一个说法，崔承器听到的可以是另一套答案。
梁善如只觉得头皮发麻：“真相，从来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