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边张氏跟着卫国公往书房,彼时书房只有他自己在,平日里在跟前伺候的人并不在,显然是卫国公打发出去的。
笔墨纸砚铺开,狼毫笔也浸润过,他却没有动。
张氏扫量过,谈开的奏本上一片空白,没有写下一个字。
她端着一碗鸡汤,缓步上前,放在他手边:“天太冷了,你和善如都不爱进参汤,我就让后厨上炖了鸡汤,叫人给善如她们也送去些,这碗我亲自给你送来,还不快尝尝?”
卫国公没什么胃口,只看了一眼,皱了眉:“这会儿吃不下。”
张氏不依不饶:“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不祛祛寒,回头病了,折腾的还不是我?赶紧的。”
她是直到他心情不佳,故意来找他说话。
卫国公心里也明白,一则拿她没办法,二来也晓得她的好意,便端起那碗鸡汤喝了大半,其实连温度都是刚刚好,并不是刚做出来的。
“你总是这样。”
她其实很心细,但老这么大大咧咧的,总让人误会她是个不会照顾人的。
几十年夫妻,只有卫国公最懂她。
卫国公叹气:“我心情不好,你看的出来吧?”
张氏往一旁坐过去,没好气的看他:“不然我追过来干什么?善如的嫁妆还没带她看完呢。”
她丢个白眼过去,很快又问:“博陵郡……崔家的案子,不太好吗?”
跟她没什么可隐瞒的,虽说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夫妇一场,几十年都从无隐瞒,所以卫国公把崔承器干的那些事儿原原本本说给张氏听。
张氏越听越震惊,简直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子?”
她几乎惊呼出声:“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就是胆大包天。”卫国公冷哼,“在博陵郡时候我就很生气,但郡王说,我们生气没用,也不上算。但其实回来的这一路上,我心里都憋着一口气。郡王他倒有小心思,不发脾气,不动怒,偏要晾着崔承器,本来半个月的路程,他硬是拖了这么久才回来。”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好不容易等回了京,进宫面圣,本来事情也该尘埃落定,偏偏官家什么也没说。
在福宁殿那会儿,我很有心问上两句,郡王又几次三番打断我,弄的不上不下,你就说这气不气人吧!”
张氏还没从崔承器的胆大妄为中回过神,听了后面这些,脑子转的倒是快:“要我说,你该备下礼,好好去谢谢郡王。”
卫国公下意识想发作,生生忍了回去:“你的意思我知道,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有什么好咽不下的?”张氏仍然没好气,“这是官家的事,轮得到你抱不平?知道你忠君,可我说白了,你要是崔承器,你怎么办?就那么一个女儿,在你面前哭哭啼啼说不愿意嫁,你也明知道官家拿整个崔氏做……”
她撇嘴,收了后面的话:“你生气是因为只考虑官家,要是想想自己是崔承器,就不会生气,说不准还可怜人家呢。那样的出身门第,要不是官家一纸诏书,将来什么样的郎君不能嫁?弄的现在隐姓埋名,离家背乡的。”
张氏是当娘的,乍然听了此事当然震惊,可是震惊过后,冷静下来想,崔承器到底错在了哪里?
恐怕就像是他自己所说,没有早一点把崔四娘子的婚事给定下来。
要是早早议亲定下来,官家拿什么赐婚?总不能抢别人家的新妇去给他儿子做正妃吧?
说起来她就是这样的本事。
在外头遇见了再生气的事儿,回了家和她说一说,哪怕她说话并没有那么好听,卫国公心里的气也消去大半。
张氏看他那样,干脆起身踱步过去:“你是做臣子的不假,忠君体国是本分也不错,可难道就只许官家算计臣下,不叫为臣的反抗吗?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一套。官家干的这事儿,本来就叫人说不响嘴。他是真觉得崔家女娘好吗?我看未必吧。”
崔四娘早几年跟着崔承器进京,小小的年纪,名声在外,是个很娴静的女孩儿,贵妃流水一样的赏赐送出来,时隔多年,三殿下都那么大年纪了,官家要是有心赐婚,早就该把这婚事指在崔四娘头上。
偏偏要一拖再拖,等到现在,为的是什么?
连她都想的明白,崔承器会看不懂?
“我就是……”卫国公突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因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想过崔承器的处境,但还是生气,你问我要是他会怎么办,事情没落在我身上,我想不出来。”卫国公深吸口气,“事情就这么拖着,不知道官家怎么想。”
“你真不知道?”张氏哼了声,“你是心里太知道了,才更生气,总觉得过不去这个坎儿,把脸子都带回家里来了。”
太过了解彼此,有什么好处?什么心事都藏不住,三言两语就给戳破了。
卫国公无奈:“官家要是有心问罪,郡王一回话,他就该震怒发火,可是他没有,甚至慢慢平静下来,叫我们退出去。”
他稍稍合眼:“欺君之罪,官家还真就包容了。”
“你心里早有数,我看郡王和持让也有数。”
“有数是一回事,真落在实处又是另一回事。”卫国公语气缓了下来,“官家为了三殿下能做到这份儿上……我倒情愿他是看在崔氏百年门楣,看在崔承器爱女情切,情有可原的份儿上。”
“那你就当官家是为这些。”张氏低声斥他,“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管官家是因为什么。难道官家现在下旨把崔家满门抄斩,你就满意了?”
不会的。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那也不是卫国公想看到的结果。
张氏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了:“你是自己钻进了死胡同,非要钻牛角尖,要这么着,我也懒得理你了。”
“罢了。”卫国公深吸口气,到底妥协,“是我自己想不开,竟还不如你通透。”
张氏冲着他挑眉,卫国公忽然想起来,又叮嘱她:“倒真有个事,你得上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