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不算正宴，张氏用不着非得待在席面上照应客人们。
梁氏往后面去听戏，梁善如当然要陪着。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呢，就寻了个借口暂且没过去。
等到梁氏前脚出了门，张氏跟着就问她：“你又想到什么了？也不跟你姑母到后面听戏去。”
梁善如笑着说：“什么都瞒不过您。”
张氏冲着她直摇头：“我说我还猜得到你想问什么，你信不信？”
梁善如说当然信，倒也不打马虎眼，径直就问了：“您当初……是不是也考虑过我四表哥啊？”
“那是自然。”张氏也坦然，“他出身门第样貌都好，我们家和你姑母总归沾着亲，这些年你姑母为人如何我又算得上知根知底，当初自然是考虑过令齐那孩子的。”
最后为什么连提也没有提，答案不言而喻。
怪不得方才说那话时她有些迟疑犹豫。
梁善如其实会觉得有些可惜，否则和宓弗做了妯娌，大约是会更高兴的。
不过她不免又担心。
“您当时因为裴幼贞的缘故都没和姑母开这个口，如今余家……”她簇拢了眉心，“裴幼贞的亲事连给影儿都没有，余家难道不会因她的缘故不肯许婚吗？”
张氏叹了口气：“这可说不准，只能尽力而为，不然你以为你姑母怎么不直接到余家去提亲？她不也是怕人家为幼贞而嫌弃挑剔，到时候大张旗鼓去说亲，结果不成，对两家都不好。其实我估摸着她后半天就会到咱们家，到时候我去同她说一说，哪怕只是试探口风呢。
不过如今和当日又有不同——彼时裴幼贞和三殿下的事总归没有尘埃落定，天知道她将来会不会入三殿下府。
她要是嫁人留在盛京，就她那个脾气性子，还不三两天的往娘家跑？自幼又和宓弗不对付，我怎么敢把宓弗嫁去裴家。
现下你姑母也说了，连她家的老太太都准了把她嫁到外阜去，一旦出嫁，山高路远，再想回来盛京一趟算不上容易，最多也不过每年回来省亲，能住多久，那还得看她婆母是不是宽容。
再说有你和雅宁在呢，到底内宅里是有说话的人，也能护得住。”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余家那样娇养着余静好长大，大约是什么风险都不愿意承担，怎么可能拿她的一辈子去冒险。
张氏肯定是也想到这一点的，起身来拉着梁善如往外走：“这种事，一则说是尽人事听天命，咱们都知道静好她很好，令齐也配得上，所以动了心思，撮合着试试，这门亲事要是能够说合的上，自然是最好的。
但另一则，还有说缘分天定呢。万一实在不成，也只能说是这两个孩子没有那个缘分，其实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梁善如点点头：“您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说咱们想撮合这桩亲事，这门亲事就一定得成才行。”
张氏揉了她一把：“天下事，不尽如人意者十有八九。你如今这个年纪，能参悟这样的道理，已经算十分不容易，也是你从前吃了太多的苦，好些事儿闷在心里头，才自己明白的，你看看静好，看看宓弗。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是理解不了什么叫做不如意的。”
这话说的有些伤人，但张氏知道梁善如不会因此而难过。
这孩子吃过苦，所以更加坚韧。
当初把人接到盛京之后，她曾私下里问过梁氏，那时候在扬州城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梁氏事无巨细全说了，她听后气愤不已，也更加心疼。
当年阿姐和姐夫在时，善如又何尝不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到后面剩她一个人，长乐侯夫妇俩简直就不是人，干的那些事儿让人恨不能扒了他们那身人皮。
孩子小小的年纪，被那样磋磨，险些就一辈子都陷在里面，叫人怎么不恨不恼呢？她也是那时候才越发的气恼，恨自己没有跟着梁氏一起到扬州城去，否则绝不肯轻易与长乐侯夫妇善罢甘休的！
可是即便如此，善如她也从来没有怨天尤人。
她始终都在努力的活着，很好的活着。
从前她们也担心过，就怕经历过那些之后善如会自怨自艾。
性情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了，再想改变，少不得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让她从那些苦难当中慢慢的走出来。
但是善如已经十六岁了，哪里还有几年时间可以去改？
到时候连婚事都要一并给耽误了。
好在善如长的不错，也足可见阿姐和姐夫在时把她养的很好。
后来是见了善如几次行事，不光是她，连梁氏也松了口气。
张氏想起她刚来时候的那些事，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你现在年纪还小呢，等再过几年，年纪慢慢大了，或是等以后到了我和你姑母这个年纪，一定比我们活得更加通透。”
梁善如也笑着回应：“那您还不如说我小的时候吃过苦，所以晓得人世间的艰难，很多事都能看得开，也想得开，心胸宽广是因此而来呢。”
其实不全然如此。
前世她还不是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结果一点不中用。
是因为经历过生死，便知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就连为父兄平反这样的事，她心心念念的惦记，却再不会为此而付出任何，唯恐危及性命。
她那时候甚至会想，父兄在天有灵，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不愿意看她为了平反的事情而冒险。
其实这样很自私，但没办法，上天不会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也就只有这么一辈子了。
她的确比任何人都想好好的活下去。
张氏摇头：“也不是这么说，好些人经历了磨难，心性就全都给磨平了，一蹶不振，或是自怨自艾，我也见过不少，是你自己立得住，当初长乐侯夫妇的磋磨，竟成了磨刀石，把你的心性磨的越发坚毅，所以我才说，说到底是你自己争气。”
她又抬手，在梁善如发顶揉了一把：“苦尽甘来是你应得的，因你从前做的极好，把所有的机会和运气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