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
曾经,这里是整个大唐武将心中最神圣的殿堂,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王公贵胄、封疆大吏络绎不绝。
而如今,这座府邸却显得异常冷清。
朱漆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队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卒,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两排没有灵魂的木偶。
自从长孙无忌发动政变,这位功高盖世的大唐军神,就被以“年迈体衰,需静心休养”为由,罢黜了所有官职,软禁在了家中。
长孙无忌很清楚,李靖在军中的威望,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只要他振臂一呼,不知有多少将士会响应。
所以,他必须被牢牢地看住。
夜色如墨。
距离卫国公府不远的一条小巷里,林浩和十几名伪装成平民的锐士,正静静地潜伏在阴影之中。
“大人,守卫太森严了。”薛礼压低声音说道,“一共三十二名守卫,把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我怀疑暗处还有‘造物主’的眼线。”
林浩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
强闯,是最愚蠢的办法。
他要见的,是李靖,不是李靖的尸体。
“我们不进去。”林浩看着远处那座寂静的府邸,缓缓说道,“我们只需要把一句话,传进去。”
“一句话?”薛礼不解。
林浩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麦芽糖,递给了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是斥候们从一个领粥的家庭里找来的,父母都在饥荒中饿死了,被一个好心的邻居收养。
“小家伙,怕不怕?”林浩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
小男孩舔了舔手里的糖,用力地摇了摇头,大声道:“不怕!林大人是好人!给我肉粥喝!还给我糖吃!只要能帮林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孩子特有的天真。
林浩笑了笑,在他耳边,低声教了一段简短的童谣。
“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男孩用力点头。
“去吧,”林浩指着卫国公府的方向,“就在那条街上唱,一边唱,一边玩你的滚铁环。记住,不要靠近那些兵卒,唱上三遍,就赶紧跑回来,我再给你一块更大的糖。”
“好!”
小男孩接过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迈开小腿,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巷子。
很快,一阵清脆的、略带走调的童谣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了起来。
“月儿光光,照地堂。龙困浅滩,虎卧山岗。”
“风筝断了线,落在将军墙。墙里将军睡不着,夜夜磨刀盼天光。”
歌声很简单,甚至有些不伦不d类。
门口的那些“活尸”守卫,对此毫无反应。
但在卫国公公府,后院一间亮着孤灯的书房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怔怔出神。
他就是大唐军神,李靖。
虽然被软禁,但他依旧穿着一身干净的儒衫,腰杆挺得笔直,只是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皇帝被囚,奸臣当道,妖孽横行。
他手握屠龙之术,却无龙可屠。
空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处施展。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就在这时,那阵飘飘忽忽的童谣声,顺着夜风,传进了他的耳朵。
“风筝断了线,落在将军墙。墙里将军睡不着,夜夜磨刀盼天光。”
李靖执棋的手,猛地一顿!
他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骤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风筝!
他瞬间想了起来!
数月前,林浩那小子,曾经以“格物之学”的名义,给他送来过几件新奇的玩意儿,其中之一,就是一只用韧纸和竹篾扎成的“风筝”!
当时他还笑言,此物遇风而起,可上青云,但若线断了,便只能随风飘零,不知所踪。
林浩当时却笑着回了一句:“将军,线断了,未必是坏事。或许,它不是为了飘零,而是为了去它该去的地方。”
风筝断了线,落在将军墙!
这是林浩!
是那小子在联系他!
李靖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童谣里的暗语。
“龙困浅滩,虎卧山岗”,说的是他和陛下的处境。
“夜夜磨刀盼天光”,问的是他,是否还有再战之心!
这个臭小子!
他竟然真的潜回长安了!
李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不能出去,不能派人,甚至不能在府里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该如何回应?
有了!
李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笔墨纸砚上。
他迅速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却没有蘸墨,而是在旁边的清水碗里,蘸了蘸清水。
然后,他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写完后,他将这张看似空白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信封。
然后,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的老管家吩咐道:“福伯,天冷了,把我那件旧的狐裘拿出来,送到城西的‘同仁堂’当铺去,当些钱,给府里的下人添些冬衣。”
老管家一愣:“老爷,这府里还有些积蓄”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李靖沉声喝道。
“是,是,老奴这就去。”
老管家不敢多言,连忙取来一件半旧的狐裘,将那个“空白”的信封,小心地塞进了狐裘的夹层里。
这是他们主仆多年养成的默契。
当李靖用这种不合常理的方式处理一件东西时,就意味着,这件东西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很快,老管家便提着一个包裹,从卫国公府的侧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守卫,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
在他们得到的指令里,只许进,不许出的是李靖本人,以及任何带有兵器或信件的可疑人员。一个老管家出去当件旧衣服,无伤大雅。
老管家走后,李靖重新坐回棋盘前。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分颓唐。
那双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深邃,仿佛有无数的兵马,正在其中奔腾、列阵!
他拿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活了!
半个时辰后,巷子里。
林浩看着手中那张从狐裘夹层里取出的“白纸”,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大人,这是”薛礼不解。
“这是军神的回复。”
林浩说着,将那张纸,凑到一盏特制的、发出微弱紫光的灯笼前。
这灯笼,是朔方科学院的杰作,利用某种矿石粉末涂层,能发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特殊光线。而用清水写在特制药水浸泡过的宣纸上,字迹只有在这种光线下,才会显现。
这也是他和李靖早就约定好的,最高等级的秘密通讯方式。
果然,在紫光的照射下,那张白纸上,缓缓浮现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静候风雷!”
成了!
林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而在那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一幅简易的地图!
那地图,赫然是长安禁军的布防图!
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了哗变的两卫禁军——右骁卫和右武卫的兵力分布、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甚至连他们的主将营帐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右骁卫将军,赵四海,此人贪财好色,胆小如鼠,乃长孙无忌外戚,被推上高位,不足为惧。”
“右武卫将军,王霸,此人乃军中悍将,作战勇猛,但为人刚愎自用,极重颜面,好大喜功。此人是关键!”
“若能擒杀王霸,则右武卫必乱!届时,老夫当振臂一呼,策反城中‘千牛卫’及被缴械的‘左右监门卫’,为你打开太极宫的通路!”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
不仅有精准的布防图,连敌军主将的性格弱点,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军神李靖!
即便身陷囹圄,依然对长安的军事力量了如指掌!
“太好了!”薛礼看得激动万分,“有了这份布防图,我们就能像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不。”林浩却摇了摇头,目光凝重地看着那张图,“还不够。”
“我们的敌人,不止是这些叛军。还有那个一拳能轰碎城门的怪物。”
“擒杀王霸,说得容易。他身边必然守卫森严,我们只有三百人,一旦强攻,陷入缠斗,等李承乾反应过来,我们谁也跑不掉。”
薛礼的兴奋,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是啊,他们最大的威胁,始终是那个“人造之神”。
任何常规的军事行动,在他那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面前,都可能瞬间崩盘。
“除非”林浩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王霸那座被重兵把守的营帐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除非,我们能有一种武器,能在一瞬间,瘫痪他,甚至杀死他!”
“一种,能超越距离,精准地,将我们的意志,投送到敌人心脏的武器!”
薛礼愣住了:“超越距离精准大人,那是什么武器?”
林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北方,那片属于朔方的天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结构无比精密的图纸。
以及,一种他命名为“开花弹”的,更恐怖的大家伙。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林浩喃喃自语。
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房顶警戒的斥候,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大人!快看天上!”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
只见在长安城那漆黑的夜幕之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小光点,正在缓缓地,由远及近。
那光点,越飘越近,越升越高。
渐渐地,露出了它的轮廓。
那赫然是一盏巨大无比的孔明灯!
它就像一轮橙色的月亮,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长安城上空。
而在那孔明灯的下方,用绳索吊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是是朔方!”薛礼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是周成!他们成功了!”
林浩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他等待的“屠龙之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