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你想成为神吗？”
“想。”
夏夜的虫鸣在一刹那如退潮般涌去，凯瑟琳的笑容愣在嘴角。
“我想。”——以为自己回答的太快导致凯瑟琳没有听清，莉莉丝转向她又认真说了一遍。
“……”
凯瑟琳罕见的语塞了，虽然问题是她问的，还带了些吓唬莉莉丝的恶趣味，但她以为莉莉丝的回答不会是这个。
莉莉丝应该会像往常逃避学生会的工作时那样插科打诨，亦或惶恐地推脱说自己不过是想过点和朋友在一起冒险的小日子云云。
可她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她说，她想。
凯瑟琳茫然地看着书桌前的女孩，一时不知作何表示，结果莉莉丝下一秒就歪头露出了得意笑容：“哈！我也有让王女殿下大吃一惊的时候！”
凯瑟琳这才终于回过神，眨了眨眼也笑了：“倒也……没那么意外。”
莉莉丝当然可以这么想，有什么不行呢？
又或者说，这才是莉莉丝唯一会做下的选择，她本该想到的。
“我并不知道成为神明代表着什么，但我猜测，神明之身对我来说本就是一种权限。”书桌前的烛火映在莉莉丝的眼中。
“——我想要。”
她还想再见见那个藏进她梦中的女人……不，如今她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将自己带来这世界的，所谓的系统。
凯瑟琳看着依旧在椅子上晃荡的金发少女，犹豫片刻后轻声问：“你……不担心这是一场骗局吗？”
莉莉丝的摇晃停下了。
凯瑟琳继续说着：“你上一次降临，应该是为了解除虚空兽带来的危机，可圣战结束了，你的灵魂却仍留在这里，并在千年后被复活。而虚空兽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卷土重来，你不担心，你的复活也不过是为了再次被驱使着完成使命吗？”
莉莉丝在危险倾斜着的椅子中灵活转身，冲着好友轻笑：“那对你不是好事吗？亲爱的殿下？也许我的剑注定要为您而挥了，哎，我真是欠你们碧舍普家的，果然不能随便给人起名字啊，起了就要负责，姓也不行。”
发尖的水珠滴到了凯瑟琳的颈间，她却无暇整理：“为什么呢莉莉丝？我知道你不是胆小懦弱的人，但你以前不会想要——”
“我不怕，我总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舒坦。”莉莉丝轻声叹息，脸上的笑意慢慢转为严肃：“那些……那些在我身上倾注了期望的人，我不能让他们不明不白的死去，或者被遗忘。”
她享受了太多不该属于她的牺牲，曾经令她沾沾自喜的体质，如今每一刻都在提醒着她欠着债，而这些债，不是身为一个普通的魔法学院学生还得清的。
她总要做点什么。
凯瑟琳不由得想起她们两人曾一次次关于神明与宗教的讨论，以及莉莉丝就在高庭，在神殿投下的阴影中说出的“光明神已死”，她不由恍惚地想，是否一切早已命中注定，这是莉莉丝迟早要踏上的路。
夏夜的空气中仍残留着烈阳留下的温度，可凯瑟琳感觉自己在轻轻颤栗，连她的使魔都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震荡，在衣柜顶端睁开眼冲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你要怎么做？”凯瑟琳努力镇定心神，但还是能听到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我是说要怎么才能成为神？”
“……”莉莉丝终于不再折磨那把椅子，她默默将脚放了下来，规矩坐好。
屋内静默一刻。
“……原来你不知道？”这下凯瑟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下就气笑了，她霍地站了起来：“你不知道你跑来说这么一通？”
她宝贵的放空时间就被这家伙浪费掉了！还被她吓得担心起有的没的！
“我，我要知道肯定直接带上大家开启大修仙时代了啊，诶诶别生气别生气！”莉莉丝当即也站了起来，往后挪着与凯瑟琳拉开距离：
“你别凶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生气起来特别有气势，王女殿下人家害怕。”
凯瑟琳愣了愣，仍旧没有好脸色：“我以为你至少得到了什么启示才来我这里卖弄。”
“启示？”莉莉丝当即思考起来：“梦算吗？其实我前两天做了个梦——”
凯瑟琳抓紧了手中的布巾，她想说莉莉丝该离开了，已经很晚了。
可莉莉丝已然盯上了她，王女殿下这些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蕾拉都成了跑腿的，以至于莉莉丝虽然一直很好奇其他人梦到了什么，但始终没能逮到她问一问，今夜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凯瑟琳，舞会那晚你做梦了吗？”莉莉丝观察着凯瑟琳的脸色，年轻的王女不知是否被她刚刚的无责任发言气到，现在仍旧紧绷着一张脸，听到问话看来的眼神意味不明。
莉莉丝足够了解好友，不由有些激动：“你果然也做梦了吧，梦到了什么呀？”
碧舍普家族从小被教育的贵族礼仪便是交谈时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样会显得更加真诚友善，可这会儿，教养良好的王女殿下转过身，开始为自己铺床。
“不太方便讲。”她背对着莉莉丝，十成十的敷衍。
但对面是更加不遵守贵族礼仪规范，也不肯读空气的莉莉丝，凯瑟琳不直接拒绝，她就又凑上来：“说说嘛！”
莉莉丝体温高于常人，在夏天更为明显，凯瑟琳只觉得一团热气轰得扑到了右半边胳膊上，她向左一步就又追过来，才洗过澡就又要出汗了。
王女殿下被迫后撤，气恼又无奈地屋内卷起清风带走闷热：“你就非要知道？”
莉莉丝：“全部细节！我全都——”
“梦见男人了。”凯瑟琳丢下手中的薄毯，看向目瞪口呆的莉莉丝。
“……”
女孩像是没反应过来，嘴巴还撅着说话时的口型，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滑稽。
“我梦见了个男人。”凯瑟琳似笑非笑地挑眉：“你还要知道全部细节吗？”
莉莉丝的嘴巴越张越大，捂着心口就差尖叫了：“还有细节！？”
她试图从凯瑟琳脸上找出对方又在忽悠自己的细节，可惊恐地发现，以她对好友的了解，凯瑟琳她，她好像没在说谎啊！！
“细节记不太清了，如果你非要我回想的话——”
“不不不不用了吧！！！”
莉莉丝捂着耳朵几步就退到了门口，她看着站在烛火中的银发少女，来自精灵的血脉让这位王女长得高挑纤细，没有整日训练也只比自己稍矮一些，站在哪里都令人无法忽视……莉莉丝终于意识到凯瑟琳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长大了，做这种梦，也，也算正常吧？难怪许多人被问及那夜的梦都含糊其辞，还是王女殿下敞亮……但这未免太敞亮了吧！
“我也是头一次梦见——”
“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怎么能打听一位淑女的隐私呢！哈哈，哈哈——”
既然已经知道旁人的梦与自己的大相径庭并且毫无关联，莉莉丝尴尬地一点点往门口挪，“诶呀好像很晚了，大家约好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城买东西，我，我就先去休息了哈！”
“这样吗？”凯瑟琳一脸未能分享秘密的遗憾：“那好吧……”
等到莉莉丝慌忙逃回自己房间后，凯瑟琳脸上的戏谑已消失不见，她回到书桌前静立片刻，伸手掐灭了桌上的蜡烛。
这一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