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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永不熄灭的煤油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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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深冬,乌拉尔山脉的寒风刮过下塔吉尔钢铁联合体附属的“工人荣誉”集体宿舍楼。整栋五层筒子楼蜷缩在工厂区边缘,被高炉喷吐的煤灰染成病态的灰黑色,窗框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如同无数只冻僵的眼睛。彼得罗维奇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在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槽边刷洗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水龙头滴着冰水,砸在他龟裂的手背上,他浑浊的眼中映着惨白的灯光——那不是电灯,而是一盏悬在头顶的煤油灯,灯体锈迹斑斑,玻璃罩内火焰幽蓝,竟在无风的楼道里无声摇曳,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叶夫根尼猛地缩手,搪瓷杯“哐当”砸进水槽。他枯瘦的指节死死扣住水槽边缘,骨节泛白,浑浊的眼睛垂着,不敢抬头看瓦西里。煤油灯幽蓝的光晕恰好笼罩两人,瓦西里脸上那层油滑的笑皮在光晕里微微扭曲,眼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有看不见的蛛网正缓缓收紧。

瓦西里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快得几乎抓不住。他干笑两声,把纸袋塞进叶夫根尼怀里:“瞧你这老脑筋!当年的事……都是误会!组织上不是已经给你恢复了三级工人的待遇?锅炉房的活儿清闲,多适合你养老!”他刻意压低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再说,娜塔莎的事……唉,谁想到她会想不开?我每个星期天都去墓园,在她坟前放一束野花。,我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比亲兄弟还惦记你!”

叶夫根尼的身体剧烈一颤,怀里的纸袋滑落在地。茶叶罐滚出来,盖子崩开,深褐色的碎叶撒了一地,混着几颗发青的土豆。娜塔莎——他早逝的妻子,那个总在灯下为他缝补工装、笑声像风铃般清脆的女人——名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心窝。瓦西里口中的“误会”,是十二年前那场精心编织的罗网:叶夫根尼设计的轧钢机图纸“意外”泄露给西方间谍,证据指向他深夜独自留在办公室的指纹;瓦西里作为保卫科副科长,亲手将他铐上警车,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唾沫横飞:“看看!这就是阶级敌人安插在工人队伍里的毒蛇!他老婆娜塔莎?哼,肯定是同谋,畏罪自杀是活该!”娜塔莎在拘留所外等了三天三夜,只等到一纸“畏罪自杀”的通知。她吊死在集体宿舍楼道的水管上,脚下垫着叶夫根尼送她的生日礼物——一只搪瓷茶杯,杯身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

瓦西里弯腰去捡茶叶,手指却在触到煤油灯幽光的瞬间顿住。他脸色骤然惨白,像被无形的冰水浇透,猛地缩回手,仿佛那光芒烫伤了他。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墙皮簌簌落下。他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扫过叶夫根尼头顶那盏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掩饰:“这……这破灯!早该换电灯了!阴森森的,像座坟墓!”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楼梯,皮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凌乱慌张的鼓点,最后一句辩解飘在寒风里:“叶夫根尼!我真心实意想弥补!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叶夫根尼没动。他缓缓弯下僵硬的腰,一片片捡起散落的茶叶,动作迟缓如老朽的机器。煤油灯的幽蓝火焰在他头顶静静燃烧,灯油在玻璃罩内无声翻涌,没有一丝油烟。这盏灯是娜塔莎的遗物,灯座底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信望爱”。下葬前夜,邻居玛特廖娜大娘——一个笃信东正教、丈夫死在古拉格的老妇人——将灯塞进他手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灯油是娜塔莎最后一滴眼泪混着伏特加炼的!它照见人心最深的影子!瓦西里当年害你时,那就是他真实的嘴脸!记住大娘的话:永远别原谅故意伤你的人!宽恕是神的权柄,不是我们这些泥胎的!”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灯焰,“灯不灭,冤不消。你若心软,灯油会烧干你最后一点骨血!”

叶夫根尼当时只当是老人疯话。可从那晚起,这盏灯再没熄灭过。它悬在公共水槽上方,悬在叶夫根尼那间不足六平米的隔断小屋里,悬在他每日推着煤车穿过高炉阴影的必经之路上。灯油永不枯竭,火焰永不摇曳——除非瓦西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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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荣誉”宿舍楼是座活着的坟墓。走廊两侧挤满用木板、油毡布隔出的“家”,永远弥漫着酸菜汤、劣质烟草和汗馊味的浊气。幽灵般在灯下穿行:瘸腿的老兵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整日擦拭一枚褪色的卫国战争勋章,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年轻夫妻安娜和彼得,为半块黑面包偷情被揭发,如今形同陌路,夜里总传来压抑的啜泣;还有总在楼道尽头摆摊卖私酒的“小个子”米沙,他油滑的笑脸在煤油灯下时而扭曲成豺狗的轮廓。叶夫根尼的锅炉房在地下室,每日与煤灰、蒸汽为伴,瓦西里“照顾”他,让他负责清理全楼的厕所粪桶。粪水溅上裤腿的污痕,像一块块丑陋的烙印。

瓦西里的“忏悔”却愈发汹涌。第二天,厂广播站高亢的女声在喇叭里震荡:“……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同志主动让出自己配给的肉票,赠予生活困难的老工人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这是无产阶级兄弟情谊的光辉典范!”叶夫根尼攥着那张薄薄的肉票,站在冰冷的肉铺柜台前,队伍里投来的目光混杂着羡慕与鄙夷。肉铺老板是个独眼老头,他慢悠悠切下肥膘,突然压低嗓音,独眼里精光一闪:“叶夫根尼,瓦西里昨晚塞给我一卢布,让我在肉里掺锯末。灯下看人,他手心全是黑毛,像只刚刨过坟的野狗。”叶夫根尼默默收下那包渗着可疑油光的肉,原封不动挂回瓦西里办公室门把手上。

第三天,瓦西里在全厂大会上声泪俱下:“我愧对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同志!当年保卫科的审讯记录有误,我……我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他当场宣布恢复叶夫根尼“技术顾问”的虚职,发还一套簇新的工程师制服。叶夫根尼把制服锁进柜子底层,依旧穿着沾满煤灰的旧工装去推粪车。傍晚归家,发现制服被仔细熨烫过,挂在门框上,袖口别着一朵干枯的野雏菊——娜塔莎生前最爱的花。叶夫根尼的心猛地一缩,手指颤抖着去摘花。就在触到花瓣的刹那,煤油灯骤然暴涨!幽蓝火焰窜起半尺高,灯罩内映出瓦西里扭曲的幻影:他跪在娜塔莎的坟前,手中野花化作毒蛇缠绕脖颈,他狞笑着将一叠图纸塞进外国人的口袋,图纸上赫然是轧钢机核心参数!灯焰嘶嘶作响,干花瞬间焦黑成灰,随风散尽。

“他回来了!”叶夫根尼踉跄后退,撞翻了水桶。浑浊的水流漫过地面,倒映着灯焰,竟像一潭沸腾的血池。玛特廖娜大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尊木雕圣像。她枯瘦的手指蘸着瓦罐里的水,在门框上画着十字:“看啊!灯在替娜塔莎哭!瓦西里每施一点假恩惠,灯油就涨一分!他在喂养这盏灯,也在喂养你心里的魔鬼!”她浑浊的眼睛直视叶夫根尼,“东正教的宽恕,是信神的审判。可瓦西里不信神,只信他的官帽子!你宽恕他,就是把娜塔莎的命踩进泥里!”

楼道里开始弥漫诡异的变化。居民们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煤油灯下拉得奇长,扭曲成怪诞的形状:伊万老兵的影子扛着一挺冒烟的机枪;安娜的影子脖颈缠着绞索;米沙的影子长出獠牙,撕咬着看不见的猎物。有人半夜尖叫着醒来,声称看见瓦西里的影子爬过天花板,嘴里滴着沥青般的黑汁。厂党委坐不住了。第四天清晨,两辆“伏尔加”轿车堵住宿舍楼大门,跳下几个穿呢大衣的“专家”,领头的是克格勃出身的意识形态处处长鲍里斯·伊万诺维奇。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眼神锐利如鹰隼。

叶夫根尼沉默地站在水槽边,煤油灯悬在他头顶,幽蓝光芒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竟显出几分嶙峋的傲骨。鲍里斯挥手示意手下强夺。两个壮汉扑上来,手指刚触到灯罩……

“嗤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两人惨叫着缩回手,掌心赫然烙着焦黑的十字印记,皮肉翻卷,冒出青烟。煤油灯火焰暴涨,灯罩内竟映出鲍里斯的真容:他金丝眼镜下长着第三只眼,瞳孔竖立如蛇,西装内袋塞满金卢布和情妇照片。整栋宿舍楼的灯泡同时爆裂!黑暗中,只有这盏煤油灯幽幽燃烧,蓝光照亮每一张惊恐的脸。鲍里斯面如死灰,踉跄后退,撞翻了瓦西里送来的茶叶袋。他再不敢看灯一眼,带着手下狼狈逃窜,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瓦西里彻底慌了。他不再假意讨好,转而发动全楼孤立叶夫根尼。食堂打菜窗口对他紧闭;公共浴室的热水管在他使用时“意外”破裂;连伊万老兵都躲着他,勋章擦得锃亮,口中念念有词:“瓦西里同志说……那是邪灵附体……”叶夫根尼推着粪车穿过楼道时,居民们迅速关门闭户,门缝里透出警惕的窥视。只有玛特廖娜大娘每晚给他留一碗热菜汤,汤里沉着两片腌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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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又涨了,大娘。”叶夫根尼摩挲着灯座,玻璃罩内油液几乎要漫出来,幽光映得他眼窝深陷。

“它在等最后一口怨气。”玛特廖娜把圣像按在他胸口,木雕冰冷,“瓦西里快撑不住了。他办公室的镜子,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团黑雾。”

转折发生在暴风雪之夜。高炉区电路故障,整片厂区陷入黑暗,唯有“工人荣誉”宿舍楼水槽上方,那盏煤油灯如鬼火般亮着。瓦西里踉跄冲进楼道,呢大衣沾满煤灰,精心梳理的头发散乱如草,怀中紧抱一个红布包。他脸色青灰,眼窝深陷,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活死人。身后跟着鲍里斯和几个面色惨白的厂领导,人人脚步虚浮,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拖拽。

“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瓦西里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他撕开红布包,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枚金怀表。文件是当年保卫科伪造的审讯笔录,签名处瓦西里的笔迹墨迹淋漓;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微型照片——年轻的瓦西里与一个金发外国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布拉格的查理大桥。“我招!全招了!”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是我偷了图纸卖给捷克斯洛伐克人!娜塔莎……娜塔莎发现我藏赃款,我威胁她……她不是自杀!是我……是我把她推下楼梯的!我怕她告诉叶夫根尼!我怕……”他语无伦次,手指神经质地抓挠地面,水泥地上留下道道血痕,“组织上许诺我当厂长!可这盏灯!它日夜跟着我!办公室、澡堂、甚至梦里!灯一亮,我就看见娜塔莎吊在水管上,舌头拖到胸口,眼睛瞪着我!宽恕我!叶夫根尼!看在我们同喝一井水的份上!你要什么?房子?票子?我全给你!只求你灭了这盏灯!灭了它!”

楼道两侧的房门悄然打开。居民们挤在门缝后,屏息凝神。伊万老兵拄着拐杖,安娜紧紧抓着彼得的胳膊,米沙缩在角落,脸色比雪还白。鲍里斯站在瓦西里身后,金丝眼镜片反射着幽蓝的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藏着准备好的手枪,但此刻他浑身发抖,枪柄冰冷刺骨。全场死寂,只有瓦西里粗重的喘息和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叶夫根尼缓缓直起身。十二年积压的屈辱、娜塔莎悬在水管上的身影、女儿卡佳被送往下诺夫哥罗德孤儿院前最后一眼……所有画面在灯焰中翻滚。瓦西里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肩膀剧烈抽动,像个等待赦免的罪童。这姿态曾让多少人动容?厂党委的表彰信、群众的掌声、甚至鲍里斯紧绷的下颌线都松动了。宽恕似乎触手可及,只需轻轻点头,便可重获“清白”,分到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像所有“改正”的老工人一样,在炉火旁安度晚年。

煤油灯的幽光温柔地笼罩着瓦西里颤抖的背脊,映出他后颈上一块铜钱大的胎记——形状像条盘踞的毒蛇。叶夫根尼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年前保卫科审讯室里,瓦西里脱掉衬衫擦汗时,后颈就有这枚胎记。那时他正用皮带抽打叶夫根尼的脊背,狞笑着:“招了!招了就给你老婆减刑!”灯焰无声地摇曳,瓦西里匍匐的身影在墙上拉长,扭曲,渐渐显露出獠牙与利爪。

灯焰骤然暴涨!

瓦西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幽蓝光芒穿透他的皮囊,照出内里翻腾的黑雾——那雾中缠绕着娜塔莎断裂的颈骨、被撕碎的图纸、无数张因他诬告而消失的面孔。黑雾凝聚成一只巨爪,狠狠攫住瓦西里的胸膛!他西装撕裂,心脏位置竟裂开一道漆黑的空洞,里面不是血肉,而是滚滚翻涌的煤灰与铁锈。巨爪将他从地上提起,悬在半空。瓦西里四肢抽搐,眼球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呢大衣空荡荡地垂落,金怀表“叮当”掉在地上,盖子弹开,照片中金发外国人的笑脸在蓝光中扭曲成恶魔。

“不宽恕……”叶夫根尼喃喃道,高举着灯,像举着一面战旗,“因为宽恕了你,就宽恕了所有用谎言铺路的人。娜塔莎的命,不该被你的忏悔抹掉。”

巨爪将瓦西里的残躯拖向灯焰。没有燃烧,没有灰烬,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吮吸声。瓦西里的身体像沙袋般塌陷,最终被灯焰吞没。煤油灯剧烈摇晃,玻璃罩内灯油沸腾,颜色由清亮转为深红,如同凝固的血。灯座底刻着的“信望爱”三字,在红光中灼灼如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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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死寂。居民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鲍里斯瘫坐在地,手枪滑落,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那盏悬在半空的红灯,金丝眼镜后只剩一片茫然。伊万老兵的勋章“啪嗒”掉在地上,安娜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流淌。

红灯缓缓飘落,回到叶夫根尼手中。灯油恢复幽蓝,火焰静静燃烧,仿佛从未发生过异变。瓦西里消失的地方,只余下他空荡荡的呢大衣和那只打开的金怀表。表盘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午夜十二点。

“散了吧。”叶夫根尼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提起煤油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地下室锅炉房的楼梯。灯光在他脚下铺开一条幽蓝的小径,照亮水泥台阶上未干的泪痕与血痕。无人敢阻拦,无人敢言语。楼道两侧的门“吱呀”关闭,门缝里的目光充满敬畏与后怕。

三天后,厂党委贴出公告:“原党委书记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同志,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突发精神分裂症,已送入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精神病院治疗。其历史问题正在调查中……”伊万诺维奇的名字被匆忙划掉,换上一个陌生的签名。叶夫根尼依旧推着粪车,锅炉房蒸汽弥漫,煤灰沾满他花白的鬓角。只是他头顶,永远悬着那盏煤油灯。灯油不再翻涌,火焰稳定如恒星,幽蓝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影。

玛特廖娜大娘病倒了。她躺在窄小的床上,怀抱着木雕圣像,气息微弱。叶夫根尼坐在床边小凳上,灯放在窗台,蓝光映着窗外飘落的雪。

“灯……灯油少了一半。”玛特廖娜枯瘦的手指向灯罩,声音细若游丝,“瓦西里的魂,填不满娜塔莎的恨。叶夫根尼……灯在耗你。”

叶夫根尼沉默着,用调羹喂她喝稀粥。

“东正教说……宽恕是光。”玛特廖娜喘息着,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可你心里的灯,比教堂的圣像更亮。你替娜塔莎守着真相,这就是神的旨意。”她冰凉的手抓住叶夫根尼的手腕,“别回头……永远别原谅。灯灭时……带我去看伏尔加河……”

玛特廖娜在黎明前咽了气。叶夫根尼用板车推着老人的棺木,穿过沉睡的下塔吉尔。煤油灯悬在棺木前端,幽蓝光芒刺破晨雾,照亮结冰的伏尔加河支流。河面如铁板般灰暗,寒风卷起雪沫。叶夫根尼将棺木停在河岸,玛特廖娜的侄子从远处的村庄赶来,默默接过绳索。

叶夫根尼点点头,没说话。他凝视着冰封的河面,灯焰在他眼中跳动。

瓦西里的“历史问题”最终不了了之。新上任的党委书记是个圆滑的年轻人,给叶夫根尼调换了岗位——负责看守厂史陈列馆。那是个尘封的仓库,堆满生锈的机器零件和褪色的锦旗。叶夫根尼每日擦拭灰尘,煤油灯悬在屋梁下,幽光映着墙上“劳动创造幸福”的标语,显得格外讽刺。偶尔有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老爷爷,这盏灯为什么不用电?”叶夫根尼只是摇头,用破布一遍遍擦着那台当年被“间谍”破坏的轧钢机模型。

一九七六年三月,乌拉尔的春天裹挟着煤灰与融雪的泥泞姗姗来迟。叶夫根尼收到一封皱巴巴的信,来自下诺夫哥罗德孤儿院。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爸爸,我考了第一名。院长说我是娜塔莎的女儿。我想你。”落款是“卡佳”。叶夫根尼枯坐整夜,灯焰将信纸映得透亮,字迹在蓝光中微微颤抖。天亮时,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枕下。灯油几乎见底,火焰缩成豆大一点,幽蓝光芒摇曳不定。

次日清晨,锅炉房的老工人发现叶夫根尼的小屋空了。门虚掩着,桌上留着半块黑面包,枕下压着卡佳的信。那盏煤油灯静静悬在屋梁下,玻璃罩内灯油枯竭,灯芯焦黑,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消散。灯座底刻的“信望爱”三字,被灯油浸透,红得像三道未愈的伤疤。

多年后,下塔吉尔钢铁厂改制为私有企业,“工人荣誉”宿舍楼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原址建起一座豪华公寓,霓虹灯彻夜不灭。只有老工人们偶尔在酒馆里提起往事:冬夜巡更的保安声称,总在公寓工地的废墟上看见一点幽蓝的光;醉汉说听见女人的啜泣混着铁器刮擦声;最离奇的是,新公寓的业主们抱怨,家中所有镜子在深夜会映出一个佝偻老人的身影,他头顶悬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个穿干部呢大衣的影子,永远在磕头,永远得不到回应。

伏尔加河依旧向东奔流。河岸某处野草丛生的土堆旁,立着一块无字的木牌。每逢初雪,总有一盏小小的、锈迹斑斑的煤油灯出现在木牌前。灯油是伏特加混着雪水,火焰幽蓝,在寒风中无声燃烧,映着浑浊的灯罩内壁——那里永远沉淀着一滴暗红的、凝固的油珠,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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